一直在担心儿子,还没有睡着的徐妈听见动静,赶紧披衣出来。看见门口不省人事的儿子,马上呼天抢地的哭叫起来。徐爸也醒了,跑出来,把儿子背回家。灯光下,徐彪脸色青紫,牙关紧闭,徐爸一看情况不妙,急忙催促妻子把木排车上铺上被褥,把儿子放到车上盖好,然后两个人就拉着车子赶往医院。
离他们家最近的邻居被吵醒了,跑过来照顾家里的姥姥。
幸亏徐彪身体底子好,在部队上又锻炼了这几年,经过医生的救治,他很快就舒醒了,只是情绪很低落,不愿意说话,任母亲百般询问,他一句也不回答。
医院不是穷人长驻的地方。输了一瓶液,徐爸看儿子没有什么大碍了,就又让他躺到木排车上,拉着他回家了。
这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还没有大亮,家里的姥姥还睁着眼睛等着呢。既然徐彪已经没事儿了,邻居看看暂时也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回家睡觉去了。姥姥年岁大了,熬了这一宿,也昏沉沉睡着了。
徐爸徐妈坐在炕沿上,看着熟睡的儿子,虽然夫妻俩折腾这一夜,都已是疲惫不堪,但此时谁也睡不着。
可怜的儿子。
可怜的父母。
武家枝对此,一无所知。
早晨吃过饭,武家枝就决定走。这个打算并没有提前告诉梁国栋,没想到梁国栋一大早就来了,他是从车站来的。
昨天夜里雪下的很大,梁国栋担心路上积雪太多,不通班车。于是一大早就跑到车站去问,果然不通车。他又赶紧赶到武家来,怕武家枝急着走,白跑一趟。
听梁国栋说不通车,武家枝开始懊悔:“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回来,直接去大丰好了。”
“明天再走不行吗?”对于武家枝的认真,梁国栋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那怎么行呢?迟到会扣钱的,就算学习期间也不行。”武家枝还真是爱钻牛角尖。
“那就请假吧,打个电话给工厂请假。”梁国栋提议。
看来只能这样了。
梁国栋陪着武家枝到邮局给厂里领导打电话,领导叫武家枝先回厂,晚不了明天上班就不算迟到,至于什么时候去大丰,再说。
武家枝满口答应,高高兴兴的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梁国栋急了,责怪武家枝:“你怎么这么好说话?路上积雪有多厚,你知道吗?就算回你们厂也只能走着回去,那还不得走一天?”
武家枝也不示弱:“那也得走啊,难道让他们扣我的钱吗?”
梁国栋无奈的笑笑,只好说:“那你等在这里,我回家推车子去。”
“不是不能骑车吗?我走着就行了。”
“也许走着走着雪就化了呢。你还是等我一会儿吧。”
说完,梁国栋回家了。好在县城不大,梁国栋没让武家枝等太久就回来了,车把上还挂着水壶和一包吃的。
梁国栋拍拍后座,对武家枝说:“上来吧。”
武家枝吃惊的问:“干什么?”
“我送你。”梁国栋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武家枝慌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再说,我也想跟你说说话。”
梁国栋的理由让武家枝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就这样,武家枝坐上了梁国栋的车子,由他推着上路了。
一路上,梁国栋滔滔不绝地跟武家枝讲他看过的名著,讲他的读书体会。每讲一段,他就会回头问武家枝:“你能听懂吗?”武家枝总是微笑着点点头。看到武家枝对他一脸崇拜的样子,梁国栋讲的更带劲了。
其实,对于梁国栋讲的话,武家枝似懂非懂,但她喜欢听梁国栋抑扬顿挫的声音,喜欢看梁国栋讲述时神采飞扬的样子。
武家枝陶醉了。
有知识就是好啊,看来供家珍上学是对的。想到家珍,武家枝突然有话想对梁国栋说。但看看梁国栋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武家枝只好耐心的等待。
梁国栋讲着讲着,注意到武家枝示意他停车,她大概想从车上下来。梁国栋没有停下车,也没有中止话题,只是摆手示意武家枝好好坐着,继续听下去。
武家枝只好继续坐着,忍耐着身体上的不适。可是没多久,她就忍不住了,扯扯梁国栋的衣服,示意他停车,但梁国栋的反应和刚才一样。
武家枝别提多难受了。最后,她实在是坚持不住,趁梁国栋一个不注意,从车上跳下来,一下摔在雪地上。
“哎哟,怎么回事?”梁国栋觉得车子一轻,回头看见武家枝坐在地上,他赶紧过来扶她,几次都没有扶起来——武家枝的脚站不住,梁国栋慌了,“脚怎么了?”
“都怪你。。。。。。”
“怪我,怪我,是我太粗心了,没注意你会掉下来。脚踝伤的厉害吗?”梁国栋忙不迭的赔不是。
武家枝咯咯的笑了,这一笑,身上更使不上劲了,任梁国栋怎么扶都扶不起来,干脆,梁国栋把她抱起来了。
武家枝惊叫着:“快放下我,让人家看见会笑话的。”
“脚都伤成这样,就别管别人怎么看你了。”梁国栋一脸严肃。
武家枝不能再逗他了,于是说:“我的脚没伤,是麻了。”
梁国栋这才明白刚才武家枝想下车的原因了,敢情不是担心他梁国栋累着,是坐车坐的时间太长了,腿脚麻木了。梁国栋自嘲的笑笑,把武家枝小心的放下,让她活动活动脚。
武家枝终于有机会说话了,她对梁国栋说:“我妹妹家珍上学的学费是我出的,要是我不供她,她就不能继续上学了,所以,我想,以后,我还要供她上学,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有什么不好呢?梁国栋心里这么想,但嘴上没说。他知道武家的情况,但没想到,妹妹的学费竟然是姐姐出的。梁国栋问:“武叔为什么一直没有进工厂工作?”
“他习惯了自由,不愿让领导管着。现在,年纪也一大把了,就更不愿进什么工厂了。”
“那他修车的技术怎么样?不好吗?”
“技术没得说。可就是挣钱少。”
“除了修自行车,他还会些什么?”
“平时他就喜欢摆弄机器。”
梁国栋沉吟片刻。武家枝问:“怎么样?”她是问关于武家珍学费的事儿,是否还允许由她提供。
梁国栋倒是有个想法,只是还不成熟,所以,他无所谓的笑笑:“没什么,你的脚要是没什么事了,我们继续走吧。”
武家珍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有些失望,她默默的点点头,跟着梁国栋继续上路了。
就这样,走一阵歇一阵,中间还吃了点东西,直到傍晚十分,两个人才赶到工厂。
此时,梁国栋是无法再赶回家了,干脆留下来在男工宿舍住一夜,第二天再回去。
晚上,梁国栋所在的宿舍热火朝天,大家都在津津有味的听梁国栋讲三国的故事,黑灯瞎火的讲了大半夜,大家才意犹未尽的停止讨论,沉沉的睡着了。
这件事,王大虎也知道了,和梁国栋比,他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从此后,他看见武家珍枝就远远的躲开。武家枝不明所以,还以为王大虎是讨厌她呢,心里的失落是无法对人言语的。
就这样,武家枝和王大虎像一条铁轨分出的两条岔道,从此分离,渐行渐远,彼此不再相交。
与此同时,梁国栋则一直向武家枝靠拢,而武家枝对此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表示出太大的热情,他们之间似乎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使梁国栋一时之间还难以走进武家枝的心里。
在武家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时不时让她寝食难安,可是她就是搞不清楚是什么。直到春节来临,工厂放假,武家枝回到家,遇见徐春,两个好友聊起徐彪,武家枝的伤口才突然被触动了,心潮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时间起伏难平。
说起徐彪,自那天昏倒醒来后,就好像变了个人,眼神中多了许多东西,徐妈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徐爸劝慰她不要担心,儿子这是长大了,在变得成熟。李建军来看徐彪,对于徐彪的失恋他表示惋惜,而徐彪的冷静忧郁也让他的幽默失去了明确的方向,竟然说出“节哀顺变”的话,让徐彪哭笑不得。
徐彪大病初愈,不顾春节在即,家人的苦苦挽留,打了行李和李建军南下了。
在徐彪生病到义无反顾离家而去的这段日子里,对于武家枝,他只字未提,倒是大姐徐春问了他一次。
徐春问的小心翼翼:“那个,毛衣,家枝给你织的,是吧。”
徐彪冷冷的反问姐姐:“你想知道什么?”
徐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讪讪的回应:“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说完就无趣的走开了。
徐彪的走,家里人都没有拦住,徐春有些迁怒于武家枝,于是见到放假回来的武家枝时,话就说的有些冲。
徐春说:“家枝,快结婚了,你挺高兴的呀。可是有人就难过了,说是为了你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武家枝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徐彪真的跟家里说这事儿了?自从上次徐彪去工厂看她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武家枝还以为徐彪对于说过的话反悔了,不敢见她了,毕竟还是个孩子,武家枝并没有往心里去,想不到,过了这么久,徐春突然跑来挖苦她。难道是我武家枝的错吗?我又没有去勾引你的弟弟,凭什么徐春你来说落我?
想到这儿,武家枝的口气也不示弱:“打光棍的人多了,但也不能随便就把罪名往人家身上按。”
徐春更来气了:“我这是随便吗?是徐彪自己对我爸妈讲的。你不是还给他织了件毛衣吗?”
“毛衣怎么啦?托我织毛衣的人多了,还有老头子呢。是不是人家老两口打架,罪名也按我身上?”
平时话不多,这会儿倒来劲了。徐春一时之间找不出压制武家枝的理由来,只好说:“就算你不承认,徐彪可是什么都说了。”
“他说什么了?你把他叫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徐春冷笑一声:“你这不是故意的嘛,谁不知道徐彪去南方了。”
“去南方了?”武家枝茫然若失,喃喃的问,“他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要去南方?我怎么不知道?”
徐春也是大吃一惊,她了解武家枝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看来徐彪在家里闹翻了天,武家枝竟然还一无所知,徐春苦笑:“他没有告诉你吗?看来我是冤枉你了。”
“什么冤枉?徐春你说清楚啊,我怎么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武家枝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急切。
“徐彪是因为。。。。。。”既然徐彪已经走了,武家枝也将嫁给别人,事情已成定局,不能再挽回,为什么还要武家枝背负沉重的压力呢?徐春想到这儿,话峰一转,说出来的意思就变了,“他不就是那样,脸皮薄,对自己说的话不好意思了,就跟着李建军去佛山散散心,他们有一个战友在那儿。”
武家枝松了口气,笑笑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行了,徐彪是你的弟弟,我知道他一走,你心里难受,但他也是我的弟弟,你就别再拿那些话故意刺激我了。”
是吗?武家枝只是把徐彪当作弟弟吗?徐彪,亏你对武家枝一片痴情,可惜人家跟你的想法却不一样,徐彪,我的亲弟弟,你这单相思也忒折腾人了。
徐春对武家枝也笑笑,算是两个人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