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氏的焦虑不是没有道理的,结婚都快半年了,儿媳妇的肚子还是瘪瘪的,儿子一趟又一趟的往那儿跑,怎么就一点收获都没有呢?赖氏觉得,还是尽早把武家枝调回来比较妥当,理由不止这一条。
首先,梁国栋几乎每个礼拜休息的日子都往那边跑,不再像从前一样,围在赖氏身边,帮着干这干那,赖氏原以为娶了儿媳妇,自己就可以脱离家务第一战线了,想不到结果是这样。赖氏的心情落差很大。
四个儿子中,赖氏最偏爱梁国栋,目前常在她身边,跟她最亲的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如今,儿子的心被牵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手里,赖氏的失落不满是可想而知的。
当然,梁国栋也不是总往那边跑,武家枝不是还有回来的时候吗?可是,每回回来,梁国栋都是陪着武家枝在武家呆上大半天,到梁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睡觉的时间,如果他们老老实实睡觉施行造人计划也就罢了,可是,偏偏两个人好像精力特别旺盛,到了半夜还不睡,不是写就是画。赖氏心疼电费啊,况且,梁国栋还用着一个四十五瓦的灯泡,赖氏的心都快被烤焦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儿子儿媳,晚上少开灯,换来的就是武家枝很少回来,梁国栋也就很少在家。
赖氏的那个气呀,就别提了,更可气的是,有一回,她发现大米少了!米袋子上,赖氏做过记号,就是为了看看梁国栋有没有往外拿粮食。想不到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还真的就偷大米给武家枝送去了。赖氏严重的警告儿子“下不为例”!
梁国栋只好难为情的举双手投降。
而武家枝那里,也是气的不轻:拿点大米怎么了?你儿子从来没有给过我钱,到我这里还吃我的喝我的,难道就不花钱了?这算什么?和着我替你养儿子了。
武家枝不给梁国栋好脸色。这也难怪武家枝,毕竟她生长在封建意识还很浓厚的那个时代,女人出嫁不就是为了让男人养吗?就算不养,也该夫妻平等吧,这可好,嫁了个窝囊废!武家枝心中开始有了后悔。所谓民以食为天,更何况他们还处在半温饱状态,这样想,武家枝的心情就可以理解了。
但赖氏可不理解,也不打算理解。说起抱怨,她对武家枝的不满似乎理由更充分。所以,武家枝偶尔回来一趟,赖氏也不慌着买菜买肉改善生活了;结婚时给武家枝买的自行车,也让赖氏给小儿子骑到学校去了。赖氏唯一为武家枝做的积极事情就是想方设法把她调回来。
终于,这年冬季来临之前,武家枝被调回了本城,被安排在一家机械厂。
机械厂所从事的工种跟武家枝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只有这一家工厂愿意接收她,再说这家工厂距离武家枝的娘家也比较近,所以,武家枝只好进了机械厂。巧的是,徐春的婆家就住在机械厂对面,徐春的丈夫也在这家厂子上班。武家枝上班的第一天,就遇见了徐春,她们两个热烈的交谈了几句,至于上次的争吵,谁也没有记在心上。
徐春不理解武家枝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纺织厂工作不干,回来干什么?
武家枝说:“我也想留在纺织厂,可是,想想以后,总不能老是这样两地分居吧,再说了,等有了小孩,可怎么办呢?”
说起孩子,武家枝也希望早点有孩子,但这事儿越是着急,越是怀不上。武家枝的心情不比赖氏轻松到哪里去。
这一年,武家喜复员回来了。梁国栋和武家喜一见如故,交谈甚欢。为了武家喜能有个好工作,梁国栋费了不少力气,说动父母亲,托人找关系,终于使武家喜的工作有了着落。武家的人对于梁国栋的感情也就又加深了一层,除了武家枝以外。
武家枝有太多理由不能像开始那样,继续爱梁国栋。
首先是回来后,每天的学习很难坚持住,因为武家枝现在下班回到家,有太多的家务活等着她干。干完活,吃过晚饭,天也黑了。电灯不能长时间开着,梁国栋和武家枝只能黑着灯,躺在床上说话。话说多了也不行,赖氏会隔着门提醒他们早点睡觉,尤其是武家枝,早晨还得早起做饭呢。
屋里的两个人只好沉默了,梁国栋去搂武家枝,武家枝没好气的拨开他的手,转过脸去,背对着他。
梁国栋无奈的长吐一口气,也转过身去。
无数个夜晚,两个人就是这样背对背睡觉的,这距离他们结婚的那一天,还不到一年。
在夫妻生活上,武家枝不是一个主动热情的人,梁国栋对于那事,也不是十分热衷。孩子的到来也就更没谱了。
爱,停滞了。
虽然赖氏和武家枝,婆媳两个,心里都有不满情绪,不过,还不到恶语相向的地步,这主要是因为武家枝不是一个惹是生非的人。
但武家枝也不会主动讨好婆婆,所以,两个人的心里都疙疙瘩瘩的,只是在面子上,还勉强过的去。
转眼间,冬去春来,时间到了一九八零年的春天。
俗语说:“春困秋乏。”这个春天里的武家枝就经常早晨起晚。醒来一看,上班的时间快到了,赶紧洗刷一下就出门了,饭,自然是顾不上做了。
赶到厂子门卫值班室,挂上自己的牌子(牌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挂在墙上指定的位置,就表示来了,以备考勤),然后,再赶到娘家去吃早饭,吃完再来上班。因为机械厂适合女工干的工种不多,武家枝所做的只是打扫车间,擦擦机器,早一会儿晚一会儿,并没有人在意,只要不被领导抓住就行。
对于武家枝的晚起,赖氏自然不满,为了让她早起。赖氏还专门给她买了一个小闹钟,可是就算这样,武家枝还是经常起不来。赖氏的话开始说的难听了。
这天早上,赖氏起来后,走到厨房,发现锅灶还是冷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走到院子里,抄起扫帚掷向鸡窝,惊的鸡飞狗跳,然后,对着儿子的屋门嚷嚷开了:“蛋也不下一个,还整天趴窝,真会装样!”
武家枝装作没有听见,继续蒙头睡觉。
赖氏见儿子屋里没动静,更来气了,随手抓起一个东西,又掷向鸡群,惹得一片鸡叫,赖氏恨声说:“不干活,光趴窝,要你干啥!”
这话说的太明显了,连梁国栋都听不下去了,他穿衣起床,武家枝也要起来,梁国栋按住她说:“你等一会儿再起。”
梁国栋走到院子里,看见母亲,也不打招呼,走到一只鸡跟前,迅速的抓住它,使劲往地上一摔!
这只鸡还没来的及吭声,挣扎了几下,就断气了。
赖氏心疼的扯着嗓子叫:“你个王八羔子!这是干啥?它都快生蛋啦!”
没了鸡,我看你还能骂谁?梁国栋这样想着,嘴上淡淡的说:“今天把它吃了吧。”
这时候,武家枝才慢腾腾的起来、梳洗,准备去上班。经过院子里的鸡时,武家枝什么也没说,就出门了。
赖氏还在骂骂咧咧,看见武家枝往外走,翻着白眼说:“想吃鸡,自己弄!我可没有这闲功夫。”
梁国栋抓起地上的鸡,装进一个袋子提着,一声不吭,骑上车出门了。赖氏根本来不及拦住他。
梁国栋赶上武家枝,把袋子塞到她手里:“中午让你妈做给你吃吧。”
说完,梁国栋就上班去了。
武家枝提着袋子,笑了一声,她还真想吃鸡了。
这几天,武家枝感觉到自己可能怀孕了,但还不能确定,她没有告诉梁国栋,这几天他们两个又开始冷战了。
不过,梁国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昨天早上,武家枝拉开抽屉,拿搽脸油时,发现抽屉里有一盒桃酥,一定是梁国栋悄悄放这儿的,他知道武家枝喜欢吃桃酥。上班的时候,武家枝就把那盒桃酥带上了。回来,梁国栋也没有问她关于桃酥的事儿,看来就是买给她的。
梁国栋就是这样一个人,嘴上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心里始终装着心爱的人。
和往常一样,武家枝到厂里挂了牌,就提着鸡回娘家吃饭。进了院子,武家枝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就进屋吃饭去了。
曹氏疑惑的打开袋子,吃惊的问:“好好的鸡,咋死啦?”
“是梁国栋摔死的。”
“好好的,摔死它干嘛。”
“谁让他妈一大早就骂鸡。梁国栋听不下去了,就把鸡给摔死了。”
“鸡咋啦?骂鸡干啥?”
武家枝鼻子里哼了一声:“骂给我听呗,说鸡不下蛋,光会趴窝。”
曹氏一听,对赖氏也很不满,但转念一想,人家也是情有可原。曹氏悄悄的问女儿:“你那。。。。。。还没有动静?”
武家枝把嘴里的一口饭咽掉,停了停说:“这个月还没来,不过。。。。。。我也不确定。”
曹氏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对女儿说,“有了孩子,你婆婆就不会再说闲话了。要真是怀上了,也别慌着跟她说,省的她又说你矫情。你要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咱现在吃的起了。那。。。。。。你跟国栋说了吗?”
“不是不确定嘛,跟他说干什么,他也不懂。”
曹氏没再说什么。
一个月后,武家枝十分肯定自己确实怀孕了,算起来也已经有三个月了。
这天早晨,武家枝醒来,悄悄的穿衣服。梁国栋也醒了,他拉亮电灯,眯着眼看了一下闹钟:“才六点,你起这么早干嘛?躺下再睡一会儿。”
武家枝没好气的说:“算了吧,再不起来,你妈又该骂鸡了。”
梁国栋柔声的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什么?”武家枝一脸茫然。
“你怀孕的事儿。”梁国栋说的很自然。
武家枝一愣,脸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梁国栋笑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那个一向很准时。上个月我就知道了。”
武家枝撒娇的打了他一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知道你不好意思说,我就没问。”梁国栋搂住武家枝,“对不起,我让你受委屈了。”
一向自命不凡的梁国栋能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也实在难为他了。此时,武家枝心里很感动,毕竟丈夫是爱她、关心她的,这段日子以来,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隔三岔五往抽屉里放零食,武家枝也不是不知道。
本来,梁国栋还想替武家枝做做家务,比如早上起来做饭,晚上回来洗衣服。但梁国栋明白,假如他做了这些,母亲只会对武家枝更加不满,娶媳妇不就是做饭洗衣服的吗?梁国栋虽然不赞同母亲的想法,但也不愿违拗她,省的听她唠叨。
“你去跟妈妈说,她肯定高兴。”梁国栋提议。
武家枝脾气也很倔:“我不说。都长着眼睛呢,看也能看出来。”
梁国栋没再说什么。
这天的早饭,武家枝吃的格外香甜,喝了两大碗稀饭,又吃了一个馒头。
看着武家枝吃这么多,赖氏直翻白眼。饭后,武家枝和梁国栋一起出门上班去了,赖氏冲正要出门的梁百康抱怨:“原来看家枝挺老实,现在再看,真不知道肚子里想的是什么。活不多干,吃的倒不少。”
梁百康说:“我看她大概是怀孕了。”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猜测。你怀孕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吃饭别提多香了。”
“我看不像,要是怀孕了,怎么不跟我说。”
这时候,出了门的梁国栋又回来了,他冲母亲说:“以后多买点好吃的吧,家枝怀孕了。”
梁百康的话得到了验证,他嘿嘿的笑了。一时之间,赖氏还觉得别扭,但过了一会儿,她就笑逐颜开了。
晚上,梁家的饭桌果然比平时丰盛了。
看着武家枝胃口很好的样子,赖氏忍不住制止:“这才刚开始,不能吃太多,营养吸收不了,都浪费了。”
武家枝正夹着一块肉,听赖氏这么一说,就把肉放回了盘子。
梁国栋不理会母亲的话,他重新夹起那块肉,放在武家枝的碗里,催促她:“吃吧,想吃什么吃什么,又不是吃不起。”
赖氏训斥儿子:“你懂啥?孩子太大,到时候不好生,受罪的是家枝。”
“那也得让她吃饱!”梁国栋说的也很不客气。
梁百康赶紧打圆场:“那个,少吃点肉,菜嘛,就多吃点,蔬菜好吸收。”
赖氏不再说什么,梁国栋也不再坚持,武家枝就夹了菜慢慢吃。
不过,趁赖氏扭脸看不见的时候,梁国栋迅速夹了一块肉埋进武家枝的饭碗里。
梁百康看在眼里,觉得儿子的举动很幼稚,忍不住笑了两声。赖氏瞪他一眼:“无缘无故的傻笑什么?”
“我高兴。”梁百康耍起小孩脾气,“我要当爷爷了,以后还得天天笑呢。你不是整天盼孙子吗?也该天天笑。”
“还不知道是个啥呢,高兴的也别太早喽。”赖氏不阴不阳的说。
武家枝心里咯噔一下,梁氏父子的脸色也一下子木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