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彪回来啦！还带回来一台电视机！”

    武庄的老老少少都知道外出做生意的徐彪发大财了。那时候，电视机可是奢侈品，在此之前武庄还没有一户人家能看上电视，不仅仅是因为那东西贵，而且，也因为找不到地方买去——紧俏。

    电视机是日本东芝的，当然是黑白的，十四英寸，这是当时市场上很难买到的。

    徐彪是下午到的家，从那个点一直到晚上，徐家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西洋景的邻居。当徐彪调试出画面的时候，人群发出叫好的呼声。

    徐彪擦着汗，挤出人群，看见有个人冲他招手，是武家喜。

    “行啊，徐彪，抖起来啦！”待徐彪走过来，武家喜上前一个右勾拳，徐彪迅速的避开，也回了一拳，武家喜没有回避，直接抓住了徐彪的手腕，“你应该像我这样，反拧一下。”

    徐彪痛的牙都呲出来了，武家喜才笑着松开手：“看你是有日子没练了。怎么？有钱了，光往肚子里塞好东西了。”

    徐彪自嘲的笑笑：“挣了一点，也是出苦力换来的。”

    “不会吧，你可别跟我说你一直在码头扛大包。”

    “那倒还不至于。不过，开车也是个辛苦活，尤其是白天黑夜连轴转，那个难受劲，就别提了。你呢？听说家里盖上新房了，新媳妇怎么样？”

    听徐彪说的真诚，看来还是从前的那个徐彪，没有变，不像别人说的，挣了钱就不拿正眼看人了。

    武家喜于是热情的邀请徐彪：“走，上我家坐会儿。”

    走进武家的院子，徐彪心情很复杂。这里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院落了，面前是刚盖好的四间大瓦房，门上的油漆也是不久前刚刷好的，还泛着油光。

    曹氏看见徐彪进来，好像看见远归的儿子一样，拉着他的手，抹着眼泪，问长问短。屋里的家珍也走出来，如今的她长的更像她的姐姐了，想起武家枝，徐彪的眼圈就红了。

    曹氏把徐彪让进屋，然后，她和家珍两个人进厨房烧了几样菜，让徐彪留下来吃饭。

    人一喝起酒，话就多了。武家喜和徐彪单独在一间屋里喝酒，昔日的友情很快就回到了他们中间。

    “怎么没看见你媳妇？”徐彪看出这间不像是武家喜的新房。

    “噢，我们不住这儿。崔萍的单位分给她一套房子，离她的单位很近，我们住在那儿。”武家喜是去年春节结的婚。

    “嗬，你娶这个媳妇可不赔本，捎带着还赚了一套房子。”徐彪调侃的说。

    “你呢？都说南方妹子长的水灵，你也带回来一个，让咱兄弟见识见识。”

    “南方妹子都长着一双勾魂眼，见了，勾走你的魂儿，你媳妇可找我要人呢。”徐彪的俏皮话还不少。

    “那你的魂儿呢？叫哪个勾走了？”

    徐彪的心一下子被撞疼了，苦笑着说：“我的心再就被人勾走了。”说完，喝干了手里的一杯酒。

    武家喜觉察出来不对劲，想了想，说：“在部队上的时候，你给我写信说你喜欢一个人，还说那个人我也认识。怎么？你没追她？”

    徐彪无奈的回答：“追是追了，可惜，没追上。让别人抢走了。”

    “不会吧，咱兄弟哪儿也不差，怎么就输给人家啦？快说说看，那个女的是谁？怎么就这么没眼力？”

    徐彪说：“我要是说出来，你非得往死里揍我不可。”

    武家喜一听，半真半假的说：“你说的那个女人不会是崔萍吧，他现在可是我的媳妇了，输给我，你小子不冤。”

    徐彪笑了：“我压根儿就不认识崔萍。这都哪儿跟哪儿。”

    “那你说的那个人是谁？”见徐彪摇头不语，武家喜猜测，“是以前的同学？小学的？中学的？都不是。。。。。。我知道了，是咱这片儿的邻居。”

    这回，徐彪没有摇头，武家喜来了兴致，继续猜：“是路口王家的——不是？那是前街孟家的，也不是？那肯定是卢家的三妮了，这回准没错。”

    徐彪忍不住用手捣了武家喜一下——卢家的三妮是个大胖子，脑子不太灵光。

    见徐彪总也不肯说，武家喜也不再追问了，两个人又东拉西扯了一阵，武家珍端着一盘菜走进来。徐彪盯着她，脸上是复杂的表情，她确实太像武家枝了。

    待家珍出去，武家喜冲还在发呆的徐彪严肃的说：“噢，怪不得说我揍你呢，原来是看上我们家珍了，你小子。。。。。。”

    徐彪不耐烦的打断他：“说什么呢？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家珍才多大？我再怎么着，也不能干这事儿。”

    武家喜若有所思：“我想也是啊。不过，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我姐姐，对吧。”

    啪嗒——

    徐彪手里的筷子掉地上一根。

    武家喜猜的没错。其实，当年，徐彪写信给他的时候，武家喜就猜测徐彪喜欢的人可能就是姐姐武家枝，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武家喜能看出徐彪一直喜欢围着武家枝转。只是武家喜没有点破。等他得知姐姐嫁的那个人不是徐彪时，心里还挺失落。他不知道徐彪为什么没有和姐姐在一起，所以，这次，他想当面问问徐彪。

    “到底是你不够诚心呢，还是我姐姐不喜欢你。”武家喜问的很直接。

    徐彪长叹一声：“是老天爷在跟我作对。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认输了。”

    武家喜不赞同：“说的这是什么话？所谓心诚则灵，我看还是你的心不够诚恳。”

    “我还不够诚恳？你是没有看见，我在雪地里等了她六个多小时。。。。。。”

    “然后呢？你没有等到她，所以就放弃了？”见徐彪不作声，武家喜觉得惋惜，“要是我，就绝不会放弃。这可好，你一走就是两年，天下的事早就变了，何况是人？”

    “我没有变。”徐彪的语气凝重。

    “没变又能怎么样？我姐姐都快当妈妈了，你打算怎么做？要是想把她拐走，我可就真往死里揍你了。”武家喜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徐彪听得出来，他也很严肃：“我心里有数。这次回来，只是想家了，也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

    武家喜松了口气：“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她过的还不错，我姐夫梁国栋对她很好。”

    徐彪忍不住问：“她。。。。。。说起过我吗？”

    如果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徐彪将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还好，武家喜的回答让他颇感欣慰。

    武家喜说：“她没有主动提起过你，不过，倒是问过我在佛山有没有战友，想知道那里的生活条件怎么样。我们还讨论过，去佛山应该走哪条铁路线。我姐姐对铁路好像很感兴趣。行了，别光说话，我们喝酒。”

    关于武家枝的话题，到此打住。这一夜，武家喜和徐彪喝的酣畅淋漓，奇怪的是，徐彪却没有喝醉。

    早晨醒来，洗刷过后，徐彪走到大门外，左顾右看。昨天回来后光顾着摆弄电视机了，还没有好好看看周围。其实，也没有多少变化，但是，在徐彪眼里，眼前的这条土路变的窄了——路，没有变，是徐彪的心变宽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慢慢的，徐彪踱步到了路口，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一下子就让徐彪想起了那个下雪的晚上，他的等待，无望的等待。武家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要是我，就绝不会放弃！”是啊，我为什么要放弃呢？徐彪此时很懊悔，如果他那次病好了，再去找武家枝，央求她跟他一起走，也许，她真就同意了呢。再如果，等她的那个晚上不是那么冷的冬天，徐彪也许就能等到武家枝，当时就能拉着她去佛山了。

    徐彪自顾自的低头想着，冷不防有个人叫他：“徐彪，是你吗？你回来了？”

    声音是徐彪熟悉的，亲切的、温暖的。

    武－家－枝。

    徐彪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欣喜。

    待看清楚眼前站着的人，徐彪脸上的欣喜却一下子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