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梁顺来这一病,有大半年不能上学。不仅仅是因为肺炎,还有,她的抑郁症。
武家枝起初还以为女儿是因为生病难受,所以话特别少,问她问题,半天不回应,就算回应,也不过是点头,或者是摇头。
后来出院回家休养,梁顺来还是几乎整天整天的不说话。问她想吃什么,她的答案永远是“随便”,问她要不要喝水或者吃水果,她就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干涩的嘴唇似乎被冰封住了一般,任谁也撬不开。
有时候,武家枝也试着想跟梁顺来聊聊姥姥的事,她认为,女儿之所以封闭自己,还是因为失去亲人,内心痛苦。
武家枝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的说:“你看,你的头发都赶上我的长了,我还记得你短发的样子,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儿。。。。。。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能改变很多事物,比如,人的模样,年龄,心情。。。。。。还有,季节。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很快,夏天就会来到,然后,就是秋天,冬天,春天。。。。。。时间会带走寒冷,还有忧伤。”
眼神呆滞的梁顺来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听进去。
武家枝捧住女儿的小脸,凝视着女儿的眼睛,用恳求的语气说:“顺,妈妈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妈妈也同样难过,可是,我们还得继续活着,好好的活着,像以前一样快乐。姥姥希望你这样,你明白吗?”
泪水顺着梁顺来的脸颊滑落下来,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又说不出来。
武家枝鼓励女儿:“想哭就哭出来,这样,你也许会感觉好一点。”
梁顺来摇摇头,用手擦擦眼泪,脸歪倒一边,而且,闭上了眼睛。
武家枝还想再努力一次,一旁的梁国栋拉起她的手,轻声的说:“让她自己想一想吧。”
武家枝无奈的跟着梁国栋走出了女儿的房间。
作为哥哥的梁超来,除了去学校,回到家,就会坐到顺来身边,给她讲一天学的课程。梁顺来无动于衷的闭着眼睛,看也不看哥哥一眼,任凭梁超来教的口干舌燥,梁顺来就是不回应。
有一回,梁超来讲了半天,见梁顺来只是歪着头,眼神呆滞的盯着面前的一堵墙,突然发起火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死人吗?是不是也想死!”
见梁顺来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梁超来更恼火了,手里的书狠狠的扔在地上。
梁顺来突然微笑了一下,但那分明是嘲笑。梁超来发疯一般,双手抓住梁顺来的双肩,使劲摇晃:“你醒醒吧,醒醒!”
赖氏在外面听见动静,赶紧颠着脚走进来,掰开梁超来的手,责备道:“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她经的起你这么摇晃吗?”
梁超来只得松开手,又生气又怜爱的说:“我就是想把她摇醒,就是不想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想让她跟以前一样。”梁超来说着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
赖氏轻抚梁超来的后背,劝慰他:“你妹妹现在还病着呢,病好了,就又能跑能跳的了。”
梁超来抹掉脸上的泪水,拾起地上的书本,坐下,又重新讲起来。
梁顺来还是歪着头,不看梁超来。
赖氏看看两个人又相安无事的样子,就悄悄的出去了。
曾大洪只要有空,就会来梁家陪梁顺来。毕竟年龄都大了,而且又正处在青春期,曾庆发和王静如总是尽量把放学后的曾大洪留在家里学习。梁国栋也是一直留意过来看望梁顺来的曾大洪,不让他太靠近梁顺来。
但是,曾大洪还是隔三岔五的往梁家跑,对于自己父母的劝阻充耳不闻,对于梁顺来父亲的监视也不放在眼里,只要他来,必定坐在紧挨着梁顺来的床的一张小板凳上,这样,他就能平视梁顺来的脸。有时候,他还会摸摸梁顺来瘦骨嶙峋的手,疼惜的贴在自己的脸上。
曾大洪会尽量的讲笑话给梁顺来听,希望能逗她笑。可是,梁顺来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别费尽了,我就是这个样子了,你们谁也不会明白我的痛苦。
曾大洪却不会放弃,他耐心的对梁顺来说:“顺,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外星人吗?”知道梁顺来不会回答,曾大洪又继续说,“我相信。而且,我相信,我们地球上的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消失,而是变成一种物质,一种——”
曾大洪注意这梁顺来的神情,希望能引起她的兴趣。
可是,梁顺来好像还是没有听进去。
曾大洪便不再说什么,他拿出带来的小收音机,放在梁顺来身边,打开,里面正唱着一首老歌——
同窗共读整三载
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
谁知一别在楼台
楼台一别恨如海
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
历尽磨难真情在
天长地久不分开
。。。。。。
梁顺来伸手把收音机关掉,突然开口说:“一种什么?”
她说话了!
曾大洪的心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要跳出来一般,太棒了!
他拿起梁顺来的手,紧紧的握在自己的手里,开心的继续编造:“是一种神奇的物质,飞起来的速度觉对超过光速。”曾大洪有意停顿一下。
梁顺来好奇的望着曾大洪,忍不住问:“所以呢?”
曾大洪兴奋的接着讲:“所以,人死后,并不是真的死去,而是,以光的速度飞向另一个星球,以另一种生命状态活着。”
“假的。”梁顺来不以为然的转过头去,不再理会曾大洪。
“怎么会是假的呢。这是我在美国的小姑写信告诉我的。她是从当地的报纸上看到的,是科学家研究的结果,而且,科学家还跟捕获到的一个外星人进行了手语交谈,证明这个外星人所生活的星球上,就有我们地球人死后,形成的物质。”
曾大洪的小姑确实是在美国读书,不过,她可没有给曾大洪说过这些事。
虽然是曾大洪信口开河编造的故事,但到底还是打动了爱幻想的梁顺来,她的眼神重又焕发出生命的光彩。她想到她的姥姥,是不是也变成那种神奇的物质,飞往宇宙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