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八十岁的梁百康哪经的起这一摔。送进医院后,一直昏迷不醒。医生也说,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可是,就算有一口气,也得抢救啊,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老父亲咽气吧。
梁百康在医院住了下来。梁国栋和梁国运轮着值白班夜班。赖氏早晨来晚上走,一整天都呆在医院。武家枝则负责孩子们吃饭,另外,还得负责给守在医院的赖氏送饭。至于离婚,武家枝再也没有提——这个时候,再提离婚,实在不合适。
刘玉芹也要照顾梁凤,所以,很少去医院。
在外地工作的梁国风汇过来一些钱,但是,钱还未到,梁国风的人先到了,他是来奔丧的。
这天早晨天刚蒙蒙亮,赖氏就起床了,慌着去医院,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毕竟一起生活了近五十年,赖氏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个老头子。万一,老头子,没了,剩下赖氏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再说,梁百康每个月领到的退休金也不少,如果没有了老头子,这钱也就停发了,那么,梁超来和梁顺来的学费就成了一个大问题了。
赖氏骑着三轮车急急活活的往医院赶,一个没注意,车轮压在一块砖头上,咣当!车子翻了,人被压在车子低下。
因为是清晨时间,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赖氏连个帮手也叫不到,只能慢慢挪开车子,让自己从车底下出来,可是,她的脚,好像是崴了,疼的站不起来。
赖氏毕竟是个要强的女人,就算老了,也不认输。她咬着牙站起来,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扶不起车子。
赖氏只好坐在歪倒的车子上,等着有人来。
终于来了一个晨练的老头,碰巧认识。赖氏央求他,到梁家去叫人。那老头跑的还挺快,一会儿,在家的梁国栋就被叫来了。梁国栋把母亲扶到自行车上,赶往医院,至于三轮车,就由那个老头送回了梁家。
梁国栋和赖氏刚到医院,武家枝和刘玉芹也赶过来了——是梁国运往家里打电话,叫她们来的。
梁百康去世了。
梁国风也赶过来了。随后到的钱,就只能作为办丧事用了。
赖氏抱着伤腿坐在床上,心里感觉特别悲凉。翻车给她的影响还没有消除,再加上为梁百康办丧事,连日的操劳,赖氏病倒了——高血压冲的,半身不遂。
屋漏偏逢连夜雨。梁家上上下下都忙的团团转。梁国栋和梁国运在医院刚照顾走了父亲,又开始照顾母亲,熬夜熬的都快变成红眼的猴子了,还好,现在加入了梁国风。
待赖氏快出院的时候,梁家,梁国栋跟两个弟弟开了一个会:以后,由谁来照顾行动不便的母亲。
梁国风先发言了:“我不在家,所以,由我出钱,给妈妈找个保姆吧,白天由保姆照顾妈妈,晚上,两个嫂子就辛苦一下,轮着照顾一下。”
“这个,好像。。。。。。”梁国运有些为难:“你们也知道,玉芹工作一向很忙,白天忙了一天,恐怕,晚上就很难有精力照顾妈妈。”
梁国运知道,刘玉芹是不会伺候赖氏的,所以,丑话还是先说在前头比较好。接着,他又补充,
“我想,我也每月拿出些钱来,加上国风的,给妈妈找一个可以过来住的保姆,白天晚上都能照顾妈妈。”
梁国栋沉吟着。他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但是,妈妈的事,总不能全靠弟弟们,作为老大,他怎么也得出一份力。
于是,梁国栋说:“既然你们都出钱,那我就出力,我和家枝一起,再加上保姆,我们一起照顾妈妈。”
事情暂时就这么决定了。
但是,合适的保姆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于是,梁国栋先请了半个月的假期在家,一边全天候的照顾赖氏,一边物色合适的保姆人选。
这一天,梁国栋注意到回家来的武家枝脸色很不好。晚饭吃的也很少。
待深夜,劳累了一天的梁国栋趁母亲熟睡之际,来到武家枝身边——这段日子,梁国栋一直和母亲住一间屋。
武家枝还没有睡着,躺在床上,默默的想心事。
梁国栋轻手轻脚的坐到床边,轻抚着武家枝的后背,柔声的问:“出什么事了?”
“今天开会,我没被选上。”武家枝难过的心情无以复加。
梁国栋一时竟找不到安慰的话。
原来,一段日子以来,工厂一直在传闻下岗的事儿,不仅仅是机械厂,整个县城,仅有的几个国有企业都在传。梁国栋因为一直都在医院忙,哪还有精力去管别的事儿,更何况,下岗也不过是传言,难倒,政府连工作都不给咱了?
可是,现在,传言终于变成了事实。梁国栋的心跟武家枝一样,冰凉冰凉的。
“要不,去厂长家送点礼?”梁国栋高傲的心气,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岁月消磨殆尽。
武家枝慢慢坐起来,抬眼看着梁国栋,无奈的说:“都点过名了,送什么都晚了。”
“怎么会没选上呢?你又没受过处分。”梁国栋倍感诧异,难道,从此后,妻子就真的没有工作了?
武家枝反倒比较镇定:“连厂里的技术工都好几个下岗的,何况我一个清洁工?徐春的男人也下岗了,他说想开个服装店。只要想办法,不会饿死人的。”
梁国栋无奈的说:“那。。。。。。你能不能先在家里照顾一下妈妈?我不能老这么请假。万一,我也下岗了,孩子们的学费可就是个大问题了。”
武家枝点点头,同意了。
这样,武家枝就暂时留在家中照顾婆婆赖氏。赖氏是个急脾气,现在又加上行动不便,所以,脾气更是大的很。
“家枝,你把我那件兰褂子拿出来。”赖氏自己不能下床,只能支使武家枝。
武家枝打开衣柜,老天,里面可不止一件兰褂子。武家枝试着拿出最上面的一件,让赖氏看:“是这件吗?”
“这是藏青,你就分不清兰和藏青?”赖氏没好气的说。
武家枝赶紧把手里的衣服重新放回衣柜,又拿出一件:“是这件吗?”
“就是这件。你搭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晒晒。我想明天穿。”
武家枝嘘了口气,把衣服拿了出去。
晒上衣服,武家枝看看大好的日头,不如把被子也拿出来晒晒。于是,她先把女儿屋里的被子,褥子拿出来晒在绳子上,用手拍打了拍打。
“你那是干啥呢?那被子上的毛毛尘土不全粘到我的褂子上了?”
赖氏尖利的声音突然叫起来,把武家枝吓了一跳,举起的手立时停在半空中,半天才落下。
武家枝不敢再轻举妄动。可是,总得干点什么?扫地?肯定不行!洗衣服?也得等到这满绳子的被褥收起来后再洗。武家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家务活,就搬了一个小板凳,打算坐到堂屋门口看书,并且对里屋的赖氏说:“妈,您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门口。”
“那你在门口干啥?”
“没什么事儿,看会儿书。”武家枝坦白的说。
“有这闲工夫,也擦擦桌子,抹抹凳子,看书有啥用?”
武家枝只好答应:“那我就不看书了,把堂屋好好打扫一下。”
武家枝撸起袖子,开始大扫除。赖氏在屋里不放心,听见外屋底里当啷,稀里哗啦,她不住声的喊——
“家枝,当门的匾小心擦,别动歪了。”
“家枝,花瓶就别动了,那是国栋的爷爷留下的东西,小心打碎了。”
“家枝,那个。。。。。。墙上的相框,拿下来擦,可别进了水。”
“家枝,咸菜缸盖好,别滴进了脏水。”
“家枝。。。。。。”
武家枝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何时才能到头。但既然开始了,就得尽力做好,毕竟,赖氏是梁国栋的母亲,超来和顺来的奶奶,也是武家枝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