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时,天儿燥热难耐,我陪着老夫人躲在梅园里贪凉。老夫人虽大把年纪,却闲不下心来,像孩子似的想找稀奇玩意儿。我突然生出一点子,找杨姜帮了个忙。果然,他手脚麻利,没多少功夫就把我要的东西拿来了。
这是一扎用木片儿做成的牌,巴掌大小,轻薄,共三十六张。我分别在每张牌中刻上一到九的大写数字,每个数字刻了四张牌。九位数三十六张。而游戏规则便跟玩金花一样的。
老夫人看到这新玩意儿大喜,“茉丫头,你说这规则是怎回事儿啊?”
我笑道,“老夫人莫急,细听奴婢给您讲解。这三十六张牌中的每个数字都有四张。而游戏规则是每一局只能一人给三张牌,这三张牌里就得分大小了。一最小,九最大。”
老夫人道,“那这四个一里面的桃儿又是怎回事儿?”
我指着四张牌一一解释,“这张是正方形的,是方块;这张是红色的桃子,是红桃;这张是黑桃,这张是梅花。”
老夫人悟性颇高,“一人三张牌,那怎样分大小?”
“三个九最大,然后是三个八,依次类推。三个的过后就是同花顺。”
老夫人点点头,表示明白,“何谓同花顺?”
我翻出三张牌道,“这三张牌是七八九,是挨着顺序的,它们的花色都是红桃,故就叫做同花顺。”
老夫人道,“若花色不一样呢?”
我露出一抹赞赏之意,“老夫人不急,若三张牌是连着的,且花色一样就叫同花顺。一二三最小,七八九最大,过后就是金花了。”
“何谓金花?”
我抽出几张牌,“这三张牌分别是一六八,但它们的花色相同,都是黑桃。而这里面八最大,故就叫做八金,这就是金花了。”
老夫人喃喃道,“金花?”她似乎有不明之处,于是抽出两案牌来,两案牌都是三六九,一案是红桃,一案是梅花。她问,“谁大?”
我笑道,“老夫人问得好,它们一样大。不过谁大谁小还得看它们的主儿怎么处理。”
老夫人知道我稍后定会解释也不多问,便又把其中一案的六换成五,“如此看来,三六九就比三五九大了?”
我点头,抽出一二三道,“金花过后就是连子,您瞧,这一二三是连着的,但它们的花色不统一,这就叫连子。一二三最小,七八九最大。”
待老夫人明白后,我又抽出两张四一张二。“连子过后就是对子了,一对四。一对一最小,一对九最大。”老夫人点头表示赞许。
我又抽出六八九道,“对子过后就是单点,您看这三张牌花色既不一样也不是连子,所以它就是单九点,这就是所谓的单点。”
老夫人的头脑灵活,“最大的是三个的,依次是同花顺,金花,连子,对子,单点是么?”
我点头道,“老夫人悟性高,一点就通。”
老夫人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还是茉丫头会说话儿呢,我再聪慧也不及你这鬼丫头,也亏你能想出这玩意儿。”
我做了个鬼脸,调皮道,“老夫人莫急,茉丫头还没把规则讲完嘞。”
老夫人敲了敲脑袋,“我想起来了。”
我发了四案牌,道,“发牌的人称作庄家,发牌顺序是从右到左,看牌发话儿的顺序也一样。若看牌之人觉得牌差就可以退出此局,让第二家发话儿出码洋。这规矩是几家之间比谁大,当然,您得出点码洋才能看别人的牌。若两方的牌一样大,谁先看对家的牌就算他输。这其中的奥秘就要看当事人的心性如何了。”(一码洋:一文钱。)
老夫人果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她跟我玩了几次就摸出点门道儿,叹道,“这玩意儿果然微妙得很。”我心中叹道,这老夫人倒也有趣,像她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辈却呼自己为我,也是性情中人。
自从这“金花”出炉后,老夫人就威逼着全家人上阵。我隐隐担忧道,“老夫人,这东西不宜深醉,只能做消遣罢了。”
老夫人也是明白人儿,“茉丫头放心便是,我自有分寸。这家中自有家的规矩。”她的意思我明白。苏府虽待人厚善,但家规也严厉得骇人。而且他们玩的码洋也不大,只做消遣意思,我也不必太过忧虑。
这日,我陪着老夫人玩牌,苏老爷恰在,他不禁叹道,“母亲,这牌甚有意思,是谁想出来的?”
老夫人得意道,“当然是茉丫头了。嗯,该你发话儿了。”
苏老爷看了看牌,思索一阵,不发话。老夫人催道,“他们都趴下了,你呢?还不发话儿?”
苏老爷道,“儿跟一码洋。”
老夫人道,“我也跟一个。”
苏老爷愣了愣,手中的点子似乎不算大,犹豫道,“再跟一个。”
老夫人追道,“我跟两个。”
苏老爷斟酌老夫人的神情,“儿也跟两个。”
老夫人眼都不眨,“我跟四个。”
苏老爷苦笑一声,“看来母亲胜券在握,儿还是趴下了,您赢了。”
老夫人得意地把桌上的码洋都揽过来,然后翻开手中的牌。苏老爷急道,“母亲诈儿。”
老夫人的牌是单点,而苏老爷的牌是一对二。老夫人道,“你是我儿,你的性子为娘的还不清楚么,不诈你诈谁?”
苏老爷叹道,“知己知彼呀。”顿了一顿,又道,“这丫头心思到也奇特,居然能利用人的心性来操纵牌点的性质,把死牌变成活牌,实在令人钦佩。想必丫头也是个少有的精明人儿。”
听苏老爷的语气是在探寻我呢,我不动声色道,“回老爷的话儿,这玩意儿是我们那乡野地儿流行的消遣罢了,奴婢哪有这等智慧能想出如此奥妙的东西。”
苏老爷看我一眼,目光中带着尖锐的探究。我并未躲闪他的眼神,而是坦荡荡地对望。这东西本就不是我想出来的。苏老爷看我的眼神一怔,好一个不凡的丫头。
一场暴雨过后,空气变得格外清新,老夫人的心情也活跃起来。她道,“茉丫头,去把大小姐的琴拿来。”
我奇道,“老夫人想抚琴?”
老夫人得意道,“怎么,没想到我这老东西也能抚琴?”
我调皮道,“哎呀,那丫头可有耳福了,这就去取琴。”说着兴冲冲地跑了。
我穿过几条廊子,在路上碰到杨妈,她叫住我,“茉丫头去哪儿?”
我笑道,“呀,杨妈,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杨哥儿好么?”
杨妈笑道,“你这丫头,前儿晚不是见着么。姜儿还好,蒙你还挂着呢。”
我吐了吐舌头,“改天儿去逗逗他。”
杨妈乐道,“你这鬼精灵,别把正事儿忘了。”
我敲了敲脑袋,“哎哟,我得去大小姐那儿取琴呢。”
杨妈道,“快去快去,别误事儿。”我应了一声就风火雷霆地跑了。
杨妈望着我的背影喃喃道,“这丫头,水灵得很,若是我媳妇儿就好了。”
我进了大小姐的“千源阁”。人刚到,大小姐的贴身丫头小凝就叫道,“呀,老夫人的红人儿来了呀。”
我故作生气去捏她,“你这小鬼,尽损我。”
小凝笑道,“奴婢哪敢?您可是茉丫头呢,老夫人的红人儿,奴婢好生紧张呀。”
我跺了跺脚,“你这小滑头儿,看我不整治你。”
小凝故意大声道,“哎呀,小姐,小姐,要出人命啦。”
苏大小姐这才从内屋走出来,假装揪小凝的耳朵,“你这死丫头,胡喊什么。”
小凝吐了吐舌头,溜到一旁倒茶水。这时,一男子也从大小姐内屋走出来。我定眼一看,那不正是苏密口中的先生么?心下恍然大悟,难怪这丫头高声大叫。我行了行礼,“小姐,老夫人想借您的琴呢。”
大小姐顿时兴奋起来,“老夫人要琴?小凝,快取琴。哎呀,我很久都没听过祖母弹琴了呢。”
我道,“今儿老夫人心情好,奴婢也没听过老夫人弹琴,看来是饱了耳福。”
大小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傅先生,这就是我常跟您说的茉丫头。”
傅先生淡淡道,“姑娘设计的牌局精妙睿智,傅某佩服。”
我行了行礼,“先生言重了,这小把戏并非奴婢所想,奴婢哪有此般智慧。”
傅先生望着我,目中似有笑意,样子高深莫测。我不敢看他,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想必此人也非池中之物,那眼神实在令人难以捉摸。我告诫自己,远离他。
待小凝取来琴后,大小姐道,“先生,您也去么?”眼神中充满着期待。
先生淡淡道,“我去。”
大小姐笑了,仿佛隆冬后的春天,千娇百媚。我暗自偷笑,看来这两人儿有点意思。我带路,一行人向梅园走去。我总觉得身后有道灼热的目光在盯着我的背脊,浑身不自在。于是故意加快脚步,想早点摆脱这种莫名的感觉。许是心思全都放在这头,竟带错了路。幸而小凝机灵,“茉丫头,那边可是夫人住的地儿呢。”
我愣了愣,拍了拍头,苦笑道,“呀,您瞧我这脑子。”
傅先生替我解围,“这宅子大,不注意还真容易走错道儿,我就走错过几回。”
苏小姐也体贴人意,“茉丫头别急,小凝,你去带路。”
于是,我让他们都走在我前面。傅先生经过我时对我笑了笑,别具深意。待他走远后我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地踹了一脚。那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还说我注意力不集中哩。
我的脚还没放到地上,傅先生就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上扬。我羞愧地低下头,红了脸儿,刚才的动作他肯定都看到了。暗自掐了掐大腿,死丫头真够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