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苏小姐把我和傅先生叫来，面露难色道，“昨天的陶瓷可能失败了。”
我微微惊讶，转念想了会儿，说道，“那奴婢得好生想想问题出在哪儿。”
傅先生道，“苏小姐，那陶瓷在哪儿？”
苏小姐把陶瓷取出，放在光线稍好的木桌上，上面还遮了一快锦帕。待傅先生伸手去掀锦帕时苏小姐突然扑嗤一笑，她赶忙按住傅先生的手，丝毫不觉得男女有别。“傅先生，我先给你们提个醒儿，这陶瓷看不得。”
傅先生笑了笑，“为何看不得？”
苏小姐得意道，“此物非人间所有。”她缓缓地掀开锦帕，我们愣住。
我对陶瓷没啥好感，但这件陶瓷却令我心动了。陶瓷洁白无瑕，瓷体上的蛇目菊栩栩如生，仿佛充满着无限的生机。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原本普通的陶瓷因为上了玻璃蜡而显得格外柔美，它在朝阳的柔光下带着朦胧的光圈，那份朦胧笼罩着蛇目菊显得异常迷茫。我叹道，“真是巧夺天工。”
苏小姐笑道，“你们再看看这边。”说着把陶瓷放到另一个稍微暗些的角度上。哗，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效果。光线一暗，那些玻璃蜡这才露出它们原有的特色。那陶瓷显得晶莹玉润，蛇目菊也变得格外清晰，细看之下，竟像浸在水里似的，缭缭绕绕。这玻璃蜡实在奇妙得很。
傅先生道，“这蛇目菊与玻璃蜡简直是天作之合。”
苏小姐道，“这回看爹爹还有什么话好说。”我们相视一笑。
果然，苏老爷赞不绝口。他道，“嗯，不错不错，这陶瓷干净清透，那蛇目菊就像长在里面似的。”
苏小姐撒娇道，“爹爹，这回您没话儿说了吧。”
苏老爷笑道，“若说这做工……老爹相信是出自你的手，可谁出的点子呢？”
苏小姐道，“爹爹果然精明得很，这点子呀是茉丫头出的。”
苏老爷来了兴致，“那蛇目菊可是真的？”
苏小姐笑而不答，“您猜呢？”
苏老爷仔细端详，“是又不是，不像呢又有点蹊跷。”
苏小姐调皮道，“孩儿就不告诉爹爹。”
苏老爷宠溺道，“你这丫头，还怕爹爹偷去不成？”
苏小姐把我叫来，道，“这点子可是茉丫头出的，当然得让茉丫头解释。”
我给苏老爷行了行礼，“回老爷，这蛇目菊是真的。”
苏老爷道，“你是如何把它弄上去的？”
我把细节详细告知，苏老爷笑道，“你这丫头倒会取巧。”
我小心道，“这陶瓷全得靠小姐的手工和玻璃蜡才能完成，奴婢只是投机取巧歪打正着而已，让老爷笑话了。”
苏老爷捋了捋胡子，突然道，“丫头，你认为这陶瓷值多少价儿？”
我愣住，不知如何答话，想了想，“若老爷想抬高这陶瓷，恐怕还得做限量版。”
“限量版？”苏老爷一脸狐疑。
我解释道，“就是少量制造，物以稀为贵。”
苏老爷点了点头，“说得好，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我又道，“其实这陶瓷除了蛇目菊之外还可以加入更多的新花样，比如说小昆虫。”
苏小姐道，“小虫子？把活的弄进去？”
我笑道，“不尽是，可以用干枯的蝴蝶标本，蝉蜕下的壳等。若真放活物进去怕会招人厌恶。”
苏老爷点头称是。
这事儿后，苏小姐和我走得更近了。她虽有些小姐脾气，但心地纯良，心直口快，也豪爽得很。她求老夫人把我分到她哪儿做伴，老夫人也应承了，不过老夫人说不能太久。我暗笑，这两个老娃儿和小娃儿，而我就是她们的玩具了。
一个月后就是老夫人七十六岁的寿辰，老夫人不喜热闹，故吩咐苏老爷不必张扬。苏老爷明白母亲的意思，只打算请一些亲戚聚聚。苏小姐道，“茉丫头，你说祖母寿辰我该送何物？”
我笑道，“老夫人不缺物件，她老人家只要小姐这颗心思罢了。”
苏小姐道，“我也这么觉得，祖母喜欢新奇玩意儿，我得弄个新花样儿出来。”
我点了点头，“大小姐平时都会些什么呢？”
苏小姐道，“抚琴、作画、跳舞，好像也没什么新花样，这些祖母都已见过。”
我低头沉思，“那老夫人寿辰那日老爷准备安排在哪里聚集呢？”
苏小姐道，“爹爹说晚上在梅园聚集。”
晚上？梅园？露天？我拍掌道，“不知丫头有没有眼福一饱小姐的舞姿。”
苏小姐道，“呀，你有点子了？我这就跳一支。”
我打个响指，“小姐放心，丫头这点子绝对让老夫人惊艳。”
苏小姐嬉笑地捏我的脸儿，“你这丫头鬼精得很。”
苏小姐身段儿苗条高挑，婀娜多姿，舞蹈根基扎实。当她起舞时浑身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动作轻灵优雅，舞姿自然灵动，飘逸。我惊叹道，“丫头果然一饱眼福。”
苏小姐停下，轻拍胸口，“茉丫头，你有何点子？”
我道，“聚会那天晚上肯定得点烛，肯定得喝酒，喝酒定得有歌舞相伴，不如来一场‘火焰舞’。”
苏小姐喜道，“火焰舞？”
我得意道，“正是，用火焰和酒编制出一场不一样的舞蹈。”
苏小姐一听乐了，“呀，那我们得尽快安排安排。”
我笑道，“小姐莫急，离老夫人寿辰不还远着么。”
苏小姐道，“我这不是兴奋了么，快些吧，我实在等不急了。”
于是我们开始计划这场火焰舞。苏小姐练舞，傅先生谱曲，我设计服饰道具等，一切都在秘密进行中。
这日，老夫人找我，她道，“茉丫头，你这会儿在忙些什么？”
我故作神秘道，“丫头在忙着给老夫人惊喜呢。”
老夫人两眼放光，“是么？是不是比陶瓷更有意思？”
我乐道，“老夫人又取笑丫头哩，这回呀是小姐的意思。”
老夫人调皮地撇了撇嘴，“你这丫头，尽瞒着我，到时我倒要瞧瞧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儿。”
我笑，“您老就等着惊喜罢。”
老夫人顿了顿，突然道，“听杨妈说你是她未来的儿媳妇？”
我一愣，暗道，这杨妈尽给我出难题，这话儿想必是她央求老夫人来探口风的罢。我撒娇道，“老夫人就急着想把丫头支开了么？”
老夫人握住我的手，“你这丫头，我可舍不得把你支开。”
我顺手推舟，“还是老夫人心疼丫头，丫头这辈子就只伺候老夫人了。”
老夫人一乐，“就会哄人，不过这杨妈可得多等等了。”想了会儿又道，“茉丫头，你有这个意思么？”
我不动声色道，“茉丫头还没这些心思，丫头只想着老夫人。”
老夫人听出我的弦外之音，点了点头表示不会逼我。我暗自松了口气，这杨妈的心眼多得很，也无需怕她，见招儿拆招儿。
安下心后我开始设计苏小姐的服饰，幸亏有小凝帮忙，那丫头心灵手巧，熟练女红，我一点就通。我又找来一大块白纱布，将两边用竹夹绷住，以备后用。将近半个多月后，我们的道具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傅先生的曲子早已谱好，苏小姐的舞也融合着曲子编排完了。
这天下午，傅先生抚琴，苏小姐跳舞，我在一旁观看。说实话，傅先生抚琴的技术并不比老夫人差。他们合作很有默契，似心有灵犀。我不禁有些艳羡，这对璧人儿，真是天作之合。曲毕，我提出了一些小细节需要改进。傅先生突然道，“我总觉得还少些东西。”
苏小姐道，“少什么？”
傅先生想了想，“若有人伴唱就更完美了。”他们都同时望着我。
我慌忙地摆手，“两位主儿饶了丫头吧，我不会唱歌。”
傅先生被我的样子逗笑了，挑衅地盯着我，“你没试怎知？”
苏小姐也附和道，“是呀，茉丫头，试试嘛。”
我咬了咬唇，恨不得把傅先生的脖子扭断。咦，有了，“先生谱的是曲，没词怎唱？”
傅先生道，“可以哼。”
我愣住，这家伙早有准备，分明就想我出洋相嘛。苏小姐道，“茉丫头，你随便哼个小曲儿如何？”
主子都发话儿了我岂敢不从？于是清了清喉咙，随便哼了段小曲儿。傅先生道，“你这丫头，嗓子如此清明还说不会唱歌。”
我吐了吐舌头，强词夺理，“哼跟唱不一样。”
傅先生无奈地摇头，一副拿我没法儿的样子。苏小姐道，“茉丫头，这两日你就跟先生学曲儿罢。”
我一惊，跟他学曲儿？“小姐，您得陪着丫头。”
傅先生似乎看出我的疑虑，故意道，“怎么，茉丫头，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我一脸窘相，我还真怕大爷你咬我。苏小姐道，“你这丫头也是，傅先生温和得很，你怕他做甚？”我低头，不答话，反正就觉得这男人有点难缠，仿佛什么都看透似的。
这两日，傅先生教我练曲儿，为了尽量少跟他独处，我很是用心。才半天，我几乎都能把整首曲子哼出。傅先生笑道，“茉丫头，你如此聪慧想必非一般人家的孩子。”
我的心一紧，这家伙对我的过往似乎很感兴趣。“先生说笑了，丫头只是脑子转得快些，会些小聪明罢了。”
傅先生突然道，“我觉得丫头很像一个人儿？”
我狐疑道，“是先生的朋友么？”
傅先生点了点头，“是一个故人，她跟丫头一样，也懂一些新奇玩意儿。”
我暗下思索，难道也是一个现代人儿？心下有些激动，“是么？那她从哪儿来呢？”
傅先生望着我，淡淡道，“她说的那些词儿很奇怪，我也不清楚。”
我脱口道，“哎呀，肯定也是个现代人儿。”
傅先生幸灾乐祸道，“现代人儿？”他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笑意，样子奸诈得很。
我赶紧捂住嘴，上当了，这死鬼套我哩。心下懊恼起来，正想着找理由搪塞过去，傅先生却突然走近托起我的下巴。他好笑地盯着我的眸子，轻声道，“小丫头，什么是现代人儿呢？嗯？”他的眼中有抹淡淡的笑意，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令人迷恋的魅惑，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淡淡的青草味儿令我的头有些发晕。一股汹涌的暗流在我们之间盘旋，暧昧之极。我暗自吞了吞口水，努力克制想咬他一口的冲动。美男计。
突然，我察觉到他眼中一扫而过的促狭，他故意的！一股怒火直冲我脑门，我顿时一阵热血沸腾，满腔愤怒。许是脑子被烧坏了，顾不得尊卑之分，恶狠狠地踹他一脚，然后躲到十万八千里远，这还不算，女人耍起泼来甚是不要脸。我挽起衣袖，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嘿，你个悖时砍脑壳的臭小子，敢捉弄老娘！看我不整治你，呼呼，王八蛋气死我了，居然色诱。”幸亏我定性还不错，要不然就着道儿了。
傅先生一愣，被踹了一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随即板起一张脸，故作一本正经道，“茉丫头。”语气很重，非常恼火。
这声‘茉丫头’把我的神经一下子扭过弯儿来，意识到自己严重失态，赶忙低声下气赔礼，“奴婢知错了。”我保证，我绝对是楚楚可怜。
傅先生皱了皱眉，走过来故意把耳朵付到我嘴边道，“你说什么？大声些？”
我捏紧拳头，忍无可忍，我的眼神足以杀死千只大蚂蚁。“奴婢知错儿了。”声音犹如雷响，洪亮无比。
傅先生的表情像抽筋儿似的爆笑，“有意思，哈哈……有意思。”满院儿里都是他爽朗的笑声。这回我算是阴沟里翻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