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地儿大，每个太太少爷小姐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地盘。秦颂住的小苑儿叫‘清秋阁’。这阁里的装饰颇为古雅简单，一切都显得随意淡然，就像秦颂那样，平平淡淡的，没有过多的表情或情绪。但我知道，他把自己隐藏得很好，深不见底。
秦颂有七个丫头伺候着，他用餐都在后院儿。一直以来他都没和家人一起吃过饭，总是单独用餐。我把那些丫头遣开，道，“今儿我来服侍夫君，如何？”
秦颂淡淡道，“你问罢。”
我一愣，“问什么？”
秦颂望着我，“若你没话说就服侍我用餐罢。”
我干笑两声，“还是爷儿聪明。”
秦颂不语，只盯着我。我道，“今儿我只见到大太太、三太太、四太太，怎没见到二太太？”
“二太太死了，二十几年前难产死的。”
我点了点头，秦颂继续道，“今儿为难你的大太太是我母亲，二弟秦祭的母亲便是二太太，三弟秦殃的母亲是三太太，四妹秦鸣的母亲是四太太。”
我道，“看样子你母亲也是个厉害的女人。”
秦颂冷哼一声，微微咳嗽。我赶紧拍了拍他的背，脱口道，“这痨病其实是可以医治的。”
秦颂一怔，眼中似乎有抹怜悯，“你是安慰我么。”声音平淡。
“真的，只要合理调养，真的可以医治。”我说得信誓旦旦。
秦颂望着我，淡然道，“我已经调了十几年了。”
我皱了皱眉，“那你的腿又是怎么回事儿？”
“摔的，几岁时从马背上摔下来把筋骨挫伤了，后来就瘫痪了，病也是从那个时候染上的。”秦颂的语气极为冷淡，仿佛在陈述着一件与他无关的往事。他不痛不痒的语气令我的心口一紧，疼痛得厉害。那一刻，我只想用尽我的一生来疼他。
秦颂突然道，“你同情我？”
我摇头，“不。”
秦颂冷笑，他突然用力捏住我的手腕，生疼。“你为何要嫁给我，为何要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我的手腕似要碎了，眼泪都痛了出来，“那你为何要娶我？你既然可以无视你父母的存在，难道还怕推脱不了这桩婚事么？”
手松开了，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绯红。秦颂突然伸手擦我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轻柔，仿若我是陶瓷般轻易就会破碎。“对不起。”声音轻轻淡淡的。
我不领情，“你诚心的么？”
秦颂道，“是。”
我突然拉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下去。秦颂吃痛地皱眉，却没出声。一排齿印留在手上，我道，“两不相欠。”
秦颂望着手上的齿痕，喃喃道，“你真是苏家的大小姐么？”
我冷声道，“大小姐就得有大小姐脾气，若我不狠些，如何跟你母亲大人斗？”
秦颂盯着我，居然道，“说得好。”我差点跌坐到地上。
我望着桌上的膳食，“呀，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用膳。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挟。”
秦颂又恢复了以往的淡然，望着眼前的银色餐具道，“我没胃口。”
我一愣，“你不吃怎么行？你得把身体养好才是。”
“养好了又如何？”
我眯起眼，因为以前是瞎子，故生平最恨别人自暴自弃。“你现在想早死可不行，你是我夫君，若你死了我便是寡妇，你认为一个寡妇能在你母亲大人的眼皮下活多久？”
秦颂愣住，仍然固执道，“我不想吃。”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发怒的征兆。“你不想吃？可以，我喂你。若你还没胃口，我就嘴对嘴喂。”
秦颂一惊，赶紧拿起筷子胡乱地挟了些菜往嘴里塞，含糊道，“你别胡来，丫头们都在外头。”
我笑了笑，这小子也晓得难为情。见他动筷我也停不住，挟了些菜往嘴里送，谁知秦颂突然道，“你不能吃。”
我愣住，“不能吃？为什么？”
秦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会传染的，我叫下人再给你做些罢。”声音很轻，很淡。
我挑了挑眉，偏要吃，“我抵抗能力强，不怕。”
秦颂的眼中飘过一抹难言的情绪，“别吃了，若你被传染了谁来照顾我。”
他的话令我鼻子一酸。一颗眼泪像雨点似的砸了下来，我这是怎么了？赶紧胡乱地擦了擦，“你说得对，我得对自己好些。”
我放下筷子，道，“我是你夫人，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用膳的，记住，除非我不在，否则你绝对不可以一个人用餐。”我霸道地对秦颂宣布了我是他夫人的事实，所以以后他的很多事我都会插手。秦颂不说话，只是淡淡地望着我。
我厚脸皮道，“沉默表示默许。”我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跟秦颂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我却产生了想保护他的念头。他是一个令人心疼的男人，他值得我疼惜。或许，这种疼惜只是同情，我只是同情他罢了。又或许，我必须对他好些，只要他多活几天，我就有挡箭牌，我以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些罢。
是这样么？
我有些迷茫，当我了解到秦颂才几岁就瘫痪时，我莫名地心疼。当我知道他因为痨病而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用餐时，我便落泪了。
我体会那种感觉，那种被隔离的孤独感。
我以前是瞎子，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自己。因为不正常，所以会被排斥，或无心的伤害。那是一种孤独的，无奈的压抑。而他，秦颂，却小心地把自己的脆弱隐藏起来，总是一副淡然的神情，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抑或，他不敢罢，一个没有明天的人如何能抓住想要的东西？就算抓住又如何？与其令自己不舍，还不如无所求。
我虽嫁给了秦颂，虽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他并不碰我，这点我很感激他。我把小凝找来做我的贴身丫头，只留了婉儿和春儿两个丫头伺候。人多口杂，我可不想留着眼线。大太太道，“媳妇就留这些个人儿伺候得了么？”
我淡淡道，“娘请放心，媳妇定能把夫君伺候得妥妥当当。”
大太太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你在娘家可是主子，你伺候过人么？”
我不动声色道，“儿媳不会但可以学，夫君是自己的，当然得亲自动手。”这话气得大太太头顶冒烟，她不说话，但眼神儿分明在说，好一个利舌的丫头。
在苏府我学会如何讨人欢心，在这里我大可不必。平时在‘清秋阁’我说话都随意得很，小凝了解我的性子，私下里说话也没大没小。婉儿和春儿开始都有些惧怕我，但时日一长，了解我的性子后都松了口气。
婉儿浓眉大眼，青春活泼，她的话儿多，外向。春儿清秀安静，相对少言寡语，比较害羞。关于秦府的很多八卦都是婉儿透露的。我对八卦不感兴趣，但现在必须了解些，要不然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问婉儿，“你来秦府多久了？”
婉儿道，“回少奶奶，婉儿来秦府已经七年了。”
我沉思道，“这么说你对秦府多多少少都知晓一些罢。”
婉儿也聪明，道，“少奶奶指的是哪些？”
我笑了笑，“我要你们平时私下都说的那些。”
婉儿俏皮道，“奴婢说了主子可别处罚丫头。”
我道，“你说便是，就从大太太开始罢。”
婉儿东张西望了阵儿，小凝噗嗤一笑，“婉儿，你就放心罢，大少爷在书房，听不到的。”
婉儿道，“少奶奶，我说大少爷您可别怪我呀。”
我点头，“我不怪你。”
“要说这大太太可是府里最厉害的人儿，连老爷都让她三分。大太太行事狠辣，说话挑刺儿，对下人甚是苛刻，故其他两位太太都不敢造次。只可惜，大少爷身患顽疾，故大太太在府中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三位太太在私底下斗得可厉害呢。”
这个我理解，大户人家的争斗一向如此。但秦颂与他父母的关系就令人费解了。
婉儿看出我的疑虑，道，“大少爷什么事都看得淡，对有些事儿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许是早已看透，故显得冷淡罢。这只是婉儿的猜测。”
我道，“继续。”
“其实，老爷最疼的就是大少爷。听说大少爷之所以从马背上摔下来完全是因为老爷。”
我一惊，“有这事儿么？”
婉儿道，“奴婢只是听说而已，据说那日大少爷偷偷地跑去训老爷的马儿，老爷发现后气得暴跳如雷。他硬逼着大少爷上马，并说，你要训马不是？我今儿就让你训个够。说着一巴掌拍到马屁股上，那马儿吃痛跑了起来。大少爷惊恐地抓住马儿，却不慎摔了下来，把筋骨给挫伤了。从那以后，大少爷就瘫痪了。后来，大少爷身子虚弱，又感染了顽疾。老爷一直愧疚，觉得对不住大少爷和大太太，所以才会格外疼惜大少爷，纵容大太太。”
我叹了口气，“那时大少爷多大？”
婉儿想了想，“听老管家说好像是九岁罢。”
我暗道，好你个秦颂，九岁居然敢训马，胆儿也太大了。
婉儿又道，“少奶奶您有所不知，这秦府的怪事儿多着呢。”
我笑道，“怪事儿？”
婉儿点了点头，“这二太太在生二少爷时难产死了，老爷纵容二少爷理所当然，但奇怪的是，这二少爷本是老爷的儿子，可老爷却对他恭敬得很。”
我皱了皱眉，这确实怪异得很，父亲对儿子恭敬？也难怪我敬茶时他这样盯着我秦老爷也不出声。我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二十几年前，秦老爷突然辞官隐退，他为何突然辞官呢？这中间难道有什么秘密？一想到这里，我的疑问又来了，那二少爷对我的镯子似乎很感兴趣，难道他也在怀疑我什么？唔……头大了。
“少奶奶，少奶奶？您怎么了？”
我回过神儿来，平静道，“不过这二少爷跟老爷似乎不怎么像呢。”
婉儿道，“听他们说二少爷像二太太。”
我又道，“那三太太呢？”
“三太太嘴巴杂，走到哪儿说到哪儿，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儿，心眼儿也不多。不过您可别小瞧她，有时她说话可厉害着呢，死人都会被说活。”
我笑道，“你这丫头，也真会说话。”
婉儿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瞒您说，丫头对秦府的事儿也多多少少了解些。”
我道，“那三少爷如何呢？”
“三少爷人缘很好，喜好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待人厚善，府里的丫头都很喜欢他。不过，三太太总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四太太呢？”
“许是生的小姐罢，四太太比大太太和三太太都要收敛得多，她不怎么说闲话儿，行事也冷淡得很，很难抓到她的把柄。大太太曾暗中作了几次梗，但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躲了去。”
我道，“看来还是她最聪明。”
婉儿道，“四小姐也不错的，就是脾气暴躁了些，她是直肠子，风火雷霆的。”
我暗道，这个婉儿也不简单。婉儿懂得察言观色，道，“少奶奶或许觉得婉儿过于圆滑罢，只是，若要在秦府立足，就得时刻看主子的脸色行事，这也是我们当丫头的生存之道。”
我点了点头，我也当过丫头，也懂得其中道理，不禁佩服起她来，这丫头也是精明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