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颂的咳嗽声越来越微弱，呼吸宛如断线的风筝，仿佛随时都会终结。我大骇，赶紧跑了过去。血，好多的血，那片殷红令我眩晕。他的脸晕红，双目紧闭，仿佛沉睡似的，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我握住他冰冷的手，突然害怕了，他要走了么？要走了么？
我绝望地嘶吼，“秦颂，你给我醒来，你给我醒来。秦颂，我命令你醒来。”我像疯子似的惊叫，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我忘了，我忘记了。秦颂，我到底对你说了什么？秦颂，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秦颂，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秦颂，你醒醒，求你醒来，求你不要走。我惊惶得语无伦次，天，我都做了些什么？曾大夫，曾大夫，对，曾大夫，快，找曾大夫……
‘清秋阁’内外，围满了秦府的一家大小。我像傻瓜似的跪在地上，一脸茫然。秦颂，若你走了，我必定跟着你。秦颂，你一定要等我，别丢下我。秦颂，求你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丢下我，求你……
泪水无声地落下，撕裂的心还能复原么？还能么？秦颂，你还在么？你还在么？
大太太突然走到我身旁，一把将我拖了起来，厉声道，“这是怎回事？颂儿怎会这样？”
我木然道，“他生气了，他生我的气，我不该，不该惹他生气的，我不该……”
大太太一脸阴寒，突然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你这该死的贱人，若颂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陪葬。”
我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耳朵轰轰作响，却不觉疼痛，仿佛一切都与我无关。一丝腥甜从嘴角浸出，我摇摇欲坠。秦祭赶紧扶住我，盯着大太太厉声道，“你下手也太狠些。”眼神冰冷。
大太太一怔，似乎震慑于秦祭的冷酷，说不出话来。秦老爷也道，“这人儿怎回事，颂儿不是好好的么。”他的声音竟似哽咽。
我推开秦祭，喃喃道，“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秦祭望着我，目中闪过疼惜，安慰道，“大哥没事，有曾大夫在，他会好起来的。”
我望着他，像孩子似的摇头，“他生我的气，他不会原谅我了，他不会原谅我的。”
秦祭哄我道，“大哥会醒过来的，他会醒过来的，他……舍不得你。”
我哭道，“会么？他会么？可为何……我喊他时他却不理我？为何？他恨我了，他恨我，连看都不愿看我，他怎能这样？他怎能丢下我？怎能如此绝情不理我？”我盯着秦祭，眸子支离破碎，一张小脸惨白，带着心碎的绝然。
秦祭的心口仿佛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他突然用力地把我拥进怀里，轻声呢喃，“他会醒来的，因为他还爱着你，他舍不得，舍不得让你伤心，舍不得放弃，舍不得松手。”
所有人都盯着秦祭，有探索、不解、怀疑、质问、饶有趣味、惊讶。秦祭疯了么？他怎能拥抱他的大嫂？他怎能拥抱大哥的妻？这不合礼数。可他为何？为何要这样？他为何要越礼？谁来回答？谁来回答？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秦老爷微微皱眉，强制压住内心的不安。怎会这样？难道他的二儿子对大嫂动心了么？他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他为何？为何对她动情？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大哥的妻子动情？怎么可以？
良久，曾大夫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脸冷汗。他皱了皱眉头，“情况不大好。”
我急道，“他醒了么？”
曾大夫蹙眉道，“没有，大少爷一直昏迷，也许……他会一直睡下去。”
我站不稳脚，“我去看看他。”
大太太阻止我，“你去？你把颂儿害成这样还嫌不够么？”
秦祭突然淡淡道，“大嫂是他的妻，您去合适么？”
大太太怔住，说不出话来。秦老爷打圆场，“就让媳妇去罢。”
我冲进屋去，跪在床边，握紧他冰冷的手，心都碎了。秦颂，你的脸为何如此苍白？秦颂，你睡着了么？可你的眉头为何如此纠结？秦颂，对不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秦颂，你醒了么？你醒了么？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秦颂，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你别这样，你打我罢，骂我罢，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秦颂，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我收回来好么，我说的都是气话，只要你醒来，我愿对你说一千遍我爱你，一万遍。求你醒来，求你不要丢下我。秦颂，你听到了么？你听到我在呼唤你了么？你回答我呀，回答我呀。秦颂，不要离开我，你回来，你回来，哪怕动动手指都行，你不要装做看不到，不要不理我。秦颂……
望着他苍白憔悴的容颜，我突然绝望。秦颂，我恨你，你怎能睡得如此安心？你难道没有一丝感觉么？我在你身边，守着你，呼唤你，只求你眨眨眼而已。哦，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理我，故意捉弄我，假装看不到我，你是在惩罚我么？若真是这样，求你不要狠心，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求你……
我把他的手贴在脸上，满脸泪痕。门口的人们黯然落泪，三太太和四太太偷偷地偏过头，似乎不忍。秦老爷不动声色地抹了抹眼角。秦祭淡淡地望着我，眼神深沉，似乎在说，茉儿，我只希望躺在床上的人是我，若某天，你也能为我如此伤心欲绝么？
我泪眼模糊，秦颂，我会守着你，在你最孤独的时候守着你，不离不弃。
夜，已深。
我不顾太太们的劝阻独自守着秦颂。秦颂，他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应该是我。是我，夏茉儿，他的妻。
我握紧他的手，一脸柔情，温柔地低语，“秦颂，我的夫君，此生挚爱的男子。我要告诉你，我不会强迫你，若你不想醒来，那就多睡会儿罢。可你不要偷懒，不要逃避，不要把沉睡当做逃避我的理由。”
“秦颂，你知道我为何如此揪心么？因为在乎，因为在乎你，所以害怕失去。我错了，你是人，有七情六欲，有心思，有心计，有宽容的一面，也有阴暗。我错了，我不该把你当做神，与世无争的神。我以为，在你的眼里，一切都是干净的。你那么脆弱，善良，你的淡然，是无奈，是隐痛，可我却拿起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戳破它的盔甲。是我，是我的狠心，令你绝望，令你伤痛，令你无助。可你放手了么？松手了么？”
“秦颂，若你还留恋着我，请你回来罢。我无法给你承诺，我会用行动来证明，我是爱你的，痴迷而癫狂的绝恋。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哪怕我失去一切，我都要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因为你是我的理想，我的天，我活着的意义。秦颂，你听到了么？听到我的声音了么？若听到，请回应我，不要让我的心静下来，不要让我的心一片空白。”
一天过去了，秦颂依然冷漠，没有丝毫回应。我每时每刻都在床边陪着他，只怕，只怕他醒来时见不到我。小凝端来些小米粥，“少奶奶，你吃些罢。”
我顺从地端起碗，“是，我得照顾好自己，我不能倒下，我不能倒下。”我轻轻搅拌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眼泪一颗颗落下，落入碗里。我拼命地往嘴里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夏茉儿，你要坚持住，你不可以倒下。小凝实在看不下去了，泣声道，“茉儿，别这样，别这样折磨自己了，求你了，茉儿，大少爷会心疼的，他会心疼的。”
我顿住，抬起头，“他会心疼么？他会么？”
小凝使劲地点头，“大少爷会的，他舍不得，他舍不得你如此折磨自己。”
我凄然道，“可他为何还不醒？为何还不醒？”我激动地抓住小凝的肩膀，“你告诉我，他怎么还不醒？”
小凝似乎受到了惊吓，说不出话来。好半会儿，我颓然坐下，怅然道，“你下去罢，不必理我。”
小凝望着我，主子，你果真如此用情么？你果真动了真心了么？爱上一个人怎会如此痛苦？既是这样，爱上了，失去了，找不到了。心痛呵，无憾了么？无憾了么？
梦，
我把自己困在一个狭小的盒子里，我抱着双膝，一脸无助，四周是无止尽的黑暗，仿佛万丈深渊。我感到身子越来越沉，渐渐地往下坠，我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我不断地往下坠，绝望地坠落。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一双温柔的手突然抓住了我。他的手温暖，他的眸子清澈，他的容颜令人迷恋，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他一脸柔情，温柔地盯着我，轻声呢喃，茉儿，不要松手，不要松手。
我醉了，沉醉在他的那抹柔情里，我不要醒来，永远都不要再醒来。秦颂，我不松手，我不松手。秦颂笑了，绝美，仿若枯萎的生命得到了重生的意义般复活了，春意盎然。
突然，秦颂的脸模糊了，渐渐消失。我绝望地呐喊，撕心肺裂。我从梦中惊醒，狼狈地爬到秦颂身边，握紧他的手，泪眼模糊。
“秦颂，是你么？是你在呼唤我么？是你回来了么？回来了么？我听到了，听到你对我说不要松手，我不会的，死也不会松手。我不放手，我不放手，可你为何不理我？秦颂，你说话呀，你说话呀，求你了，只要你醒来，我天天教你素描；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醒来，我保证我下象棋再也不悔棋了；只要你醒来，我绝不惹你生气；只要你醒来，我绝不追究上次的事了。求你了，求你了……”
我的泪沾湿了他的手，那样无助，忧伤，痛苦……
“真的么……”
天边仿佛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声音，那样胆小，轻忽，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散去。但我却听到了，真的听到了，秦颂，秦颂，是你么？是你么？
……
我抬起头，这世间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忘记了，我忘记了一切，我说不出话来，喉咙仿佛被堵住般。眼泪流了出来，带着欣喜和难言的忧伤。秦颂，那张熟悉的脸，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那双沾满了泪水的手……温柔地划过我的脸，轻颤。
“茉儿……不要走，不要放弃我……”脆弱的呢喃。
我抓住他的手，“不，你不要松手，不要丢下我。”
秦颂苍白地笑了，嘴角泛起一抹心疼的微笑，“我舍不得，舍不得丢开你。”
我泪流满面，“秦颂，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松手了。”
秦颂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傻丫头，答应我，别再折磨自己。”
我点头，“我没有，我没有。”
秦颂虚弱的样子令人心疼，他静静地望着我，不敢眨眼。他怕，他怕再也看不到我。我柔声道，“我去找曾大夫过来看看罢。”
秦颂抓住我的手，“别，别走，别走。”
我安静下来，我们就这么相互对望，仿佛想将对方刻在灵魂的深处，永久埋葬。我们不说话，像刚认识的陌生人，细细打量着对方，生怕错过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静了，一切都寂静下来。两对纠缠的眸子仿若缠绕了千百年之久。
良久，秦颂细声道，“茉儿，我好怕，好怕你离开。”
我温柔地把他拥进怀里，在他耳边温言软语，“这辈子，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我吃定你了。”
秦颂笑了，目中露出淡淡的笑意，“真的么？”
我信誓旦旦道，“真的。”
秦颂突然盯着我，有气无力，“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
我故作不知，“什么话？”
秦颂装出一副又要晕过去的表情，我大骇，脱口道，“我的大爷，您可别再吓我了。”
秦颂狡黠道，“只要你醒来，我绝不追究上次的事了……是这样么？”
天，他还记着这些，我早就忘了，“我不追究了。”
秦颂似乎松了口气，小声道，“我就怕你再追究呢。”他一副很疲倦的样子，有些昏昏欲睡。
我害怕他再睡过去了，摇醒他，“秦颂，你可别再睡了。”
秦颂眯起眼，“可我已经很累了。”
我再摇他，“别，你别睡着了，我怕。”
秦颂半眯着眼，一脸无奈，“可我真的想睡了，好困。”
我拍打着他的脸，“那你不要闭上眼睛。”
秦颂迷糊道，“哪有睁着眼睛睡觉的？”
我不依，急道，“不准闭，不准闭。”
秦颂断续道，“你刚刚不是……说……要听我的么？”
我哑然，蛮横无理道，“那是过去式，这是现在进行时。”
秦颂不理我，居然道，“我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