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折腾，曾大夫总算把秦祭的伤口缝好了。他神色凝重地吩咐我，“大少奶奶，二少爷受伤的事可莫要告诉老爷他们。”
我心知其中定有蹊跷，不动声色道，“曾大夫放心罢，我明白。”
曾大夫点了点头，突然愧疚道，“昨晚是老夫不对，惊吓着大少奶奶，还望您谅解。”
我淡淡道，“没事儿，当时的情景确实危及。”
曾大夫道，“大少奶奶是明理人，老夫来秦府二十几年，自小看着几位少爷长大，心情自是激动了些。”
我道，“医者父母心。”
曾大夫道，“这几日恐怕还要劳烦大少奶奶照料二少爷了。”
我点了点头，“您放心罢，我定会好生伺候的。”
曾大夫突然道，“您只负责喂药便是，至于换药……恐怕有所不便，还是老夫亲自来罢。”
我暗道，恐怕是不想让我再看一次罢。“我听您吩咐，您折腾了一夜，休息会儿罢，可别累着了。”
曾大夫有些感动，“谢大少奶奶的贴心，不过，我得回‘青衣楼’取些药来。”
送走曾大夫后我微微蹙眉，昨晚的事儿蹊跷得很。我曾问过三太太，她说昨晚那帮人并未搜查过秦府的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往‘清秋阁’来的。如此一来，那些人定是冲着‘清秋阁’来的。既然是抓刺客，又怎会不去搜查其他地儿？想必其中定有人指使罢。若果真如此，那会是谁呢？谁会如此了解秦祭呢？了解他受伤后会来‘清秋阁’呢？
我的眉头深锁，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聂小刀，是的，聂小刀。昨晚他并未在现场，那他去了哪里？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会去哪里？
我把这些疑问先放一边，伺候秦祭要紧。
我亲自伺候秦祭。心道，既然秦府如此护着他，我也莫要得罪他，若这会儿他在我这里出事儿的话……我打了个冷颤，没勇气再想下去。
秦祭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很，一张脸显得异常平静。我突然发觉，他沉睡的样子很像婴儿，纯真，无邪。但只要他睁开眼，那抹无邪就变得诡异。脸依然是那张脸，但神情却变了，变得可怕。为何可怕？因为那双眸子，那双眸子里似隐藏着危机，宛如大海的狂暴，变幻莫测，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坠落黑暗的深渊，绝望，永无止境。
秦祭有些高烧，曾大夫说是正常反应。以前我给秦颂喂药时，我只会强迫他往下灌，而他总是很乖，并不为难我。而现在，我却遇到了一个大难题，非常苦恼的问题。秦祭虽发高烧，虽昏迷，但他的脑子里似乎还残存着抗拒的意识，那种难言的抗拒。他的抗拒我是理解的，那是自我保护的意识。他把自己隐藏得很深，盔甲也坚硬得很。
我有些无奈，感觉像是在对付一个顽固的小屁孩儿，若这个小孩儿是醒着的到也不难对付，但问题是他一直都是迷迷糊糊的。
我急道，“这喂药也喂不进去，该如何是好？”
小凝道，“大少奶奶可以把勺子反过来用。”
我听她的话试了试，还真的管用。我道，“你去伺候大少爷罢，我自己来。”
小凝道，“你呢？还是丫头来罢，别累着了。”
我苦笑道，“这段时间你们把大少爷给我看好就是了。”
小凝道，“那丫头先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又继续喂药。可能是同一个姿势坐久了，只觉得腰酸背痛。暗道，秦祭呵秦祭，你若好起来，我定要加倍讨回来。
一天过去了，秦祭仍然昏迷不醒。我的辛劳秦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道，“茉儿，休息会儿罢。”
我摇了摇头，“不碍事儿，我还挺得住。”
秦颂道，“别累着了，我会心疼的。”
我调侃道，“我这是有经验了，上次照顾你已经把抵抗力练出来了，你不必担忧。”
秦颂苦笑道，“对不起。”
我柔情道，“别，别说对不起。若你真想帮我，那这几日就把自己照顾得好些。”
秦颂一脸感动，他握住我的手，“你放心罢。”
这夜，我守在秦祭身旁，虽然哈欠连天，但还能忍耐下去。其实，看到秦祭突然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我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么一个生龙活虎的人突然就倒下了，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不习惯的，况且，秦祭在我眼里似乎就是一个打不倒的怪物。我就觉得他不是人，他把自己隐藏得太深了，任何人都看不到他的死穴，仿佛没有弱点。这样一个人虽然可怕，但也活得太累了，活得压抑，束缚。
做人何必如此？
但是，有些人，有些人的命运天生就只能这样，他的一切仿佛都是注定的。因为他的不同，他所背负的使命。那种神秘的使命使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使他必须放弃很多东西，哪怕是他唯一想抓住的东西。这是一种无奈？一种悲哀？一种痛苦？抑或是可怜罢。
秦祭，你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重担？连昏迷时都不敢放手，还要死死地抓住？秦祭，我突然同情你了，或许你并不像表面那般冷漠罢，只是像刺猬那样，小心地保护着自己柔弱的心扉。秦祭，我同情你，只是出于同情，同情一个从小就没有母爱的孩子罢。
许是秦祭脆弱的模样勾起了我的母性情怀，我突然哼起了儿时母亲哄我入睡时的催眠曲。我的声音轻柔婉转，低沉而温柔。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母亲的身边。我着迷了，着迷于母亲特有的温柔，那种温柔是令人眷恋的。我把那种温馨的眷恋融入了声音，声音穿透了黑暗，穿透了秦祭的心扉，他的眉头仿佛被抚平了，浑身似乎都松懈了下来，连手指都变得柔软起来。
我露出淡淡的微笑，秦祭，你只是个孩子，一个任性而脆弱的孩子罢。
第二天，上午。我小酣一会儿，又守着秦祭。在我跟秦祭喂药时我并未发现秦颂在门口，小凝本想叫我的，却被他打断了。他在门口，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我，目光柔情。
今儿也不知秦祭是怎回事，似乎对药很反感，总是喂进去又吐出来，仿佛很痛苦的样子。我拿他没办法，这药他非得给我吞下去。我盯着手里的碗，还有大半碗呢，怎么办呢？突然，我小小地喝了一口，然后对着秦祭的嘴缓缓地吐出，秦祭仿佛挣扎了会儿，许是嘴巴被堵住了，只得乖乖地吞了下去。这口药，一半是他吃的，一半是我吃的。我的嘴苦得很，却也无奈，看来也只有这种方法凑效了。我一口一口地喂药，直到碗空了为止。
喂完药后，我赶紧倒了杯茶漱口，那药实在不怎么好吃。突然，我莫名其妙地转过身，秦颂？他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动作……
我的嘴里还包着茶水，一见到秦颂我噗嗤一声，嘴里的茶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弄得我够呛的。我怕秦颂多心，急道，“秦颂，你别……”
秦颂的脸色平静得很，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说话。从他沉默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心安。他相信我，这些事他并未放在心上。
我放下心来，若我再多做解释的话，恐怕就显得秦颂的小心眼儿了。我笑了，为他的理解而微笑，为他的体贴而感到欣慰。我挚爱的夫君呵，你的宽容与信任征服了我。
秦颂，谢谢你的信任。
秦颂，谢谢你的理解。
秦颂，谢谢你的沉默。
我明白，你的沉默是包容，是体贴，是善解人意。我明白，那是一种默契，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我明白，你的爱是博大无边的，因为博大，所以纵容，因为纵容，你让我没有束缚。
秦颂呵秦颂，下辈子，我还要与你约定，还要与你缘定三生，直到我们魂飞魄散为止。
秦祭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些，高烧也退了，但仍然迷迷糊糊的。秦颂是体贴我的，他不想让我分心，每次来看我都只是在门口静静地呆着，尽量让自己如空气般不惹人注意。这日，秦祭的神志似乎清醒些了，但要命的是，他却给我惹了麻烦。
我一如既往地照顾秦祭。用温水给他擦脸，擦手，我的动作是极为轻柔的，就怕弄痛他。但要命的是，也许秦祭是做恶梦了罢，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喃喃道，“茉儿，别走，别走。”声音脆弱得令人心疼。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我怎么都挣脱不了。只得顺从他，安慰道，“别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秦祭的眉头死死地纠结着，他的手竟在颤抖，“茉儿，别走，别走……”他的样子令人莫名揪心，就像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为了最后一刻的挣扎紧紧地抓住他身边的人。不知怎么的，那一刻，我竟有种落泪的冲动。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呢喃，“我不走，我不走。”
秦祭并未松懈下来，眉头仍然纠结。他放不开，是的，放不开。秦祭，你的心底到底装着什么秘密？秦祭，你的心底为何如此痛苦？秦祭，你为何像孩子般无助？秦祭，松手罢，你该抓住的人不是我，不是我。
我轻轻地掰开他的手指，他却把我捏得更紧了。我叹了口气，你知道么？我不能与你有任何瓜葛，我不能，我有夫君，你的大哥。我爱的是秦颂，我只爱他，心里只能容下他。你放过我罢，松手罢，这双手不属于你，它只会给你带来伤害，痛苦和折磨。
秦祭，松手罢，别再固执了。
秦祭，松手罢，你的固执会伤害太多的人，我承受不起。
秦祭，松手罢，我不想看到秦颂伤心，他的眼泪会令我心碎绝望的。
秦祭，松手罢，你放过我罢，求你放了我。
我偏过头，怔住。
秦颂，他的眸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片水雾，那抹水雾竟带着说不出的忧伤。他都看到了么？他都听到了么？
秦颂没说话，只伸手扶住轮椅，默默地消失了，消失在我的视线内。我的心口一紧，他的背影竟是如此的寂寞，如此的忧伤。
秦颂，我伤着他了，我伤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