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凝去了秦殃那里后，这‘清秋阁’也变得冷清了。秦颂怕我累着，便道，“茉儿，若忙不过来，就添些人罢。”
我摇头道，“不必了，我不大喜欢新人，况且，若大太太问起，你要我如何解释？”
秦颂苦笑道，“这三弟也是，也不考虑你的感受。”
我笑了笑，“这也怪不得他，况且小凝也愿意过去。只是，我就怕三太太会为难她。”
秦颂淡淡道，“有三弟在，三太太是不敢动小凝的。”
我点了点头，“只盼那丫头顺利些罢。”
小凝在‘莫愁小楼’并未吃苦，秦殃待她很好，宠溺得很。不过小凝也自知分寸，万事不能太过火了，若被三太太逮到把柄，怕是要吃苦头的。但秦殃就没顾虑这些，他把自己对小凝的爱恋完全表露出来，这令小凝又惊又喜。
这日，三太太故意来‘莫愁小楼’找茬。三少爷正巧不在，小凝赶忙行礼沏茶伺候着。三太太细细地打量着小凝，笑道，“啧啧，还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呢。”
小凝有些惶恐，“三太太您说笑了。”
三太太挑眉道，“你家主子舍得你来这边么？”
小凝不说话，眉头纠结。三太太媚笑道，“你家主子是精明人儿，想必你也不蠢，有些话儿我不说你也清楚得很，是么？”
小凝不卑不亢道，“奴婢不大明白三太太的意思。”
三太太一怔，微怒，“好你个丫头，你以为我不清楚你打的小算盘么。”
小凝故意道，“奴婢愚钝，确实不明白三太太的意思。”
三太太冷声道，“我警告你丫头，若你敢勾引我家殃儿，哼哼，看我不收拾你。”
小凝微笑道，“三太太您多心了罢，奴婢只是一个丫头，三少爷哪瞧得上眼儿啊。”
三太太愣住，面子有些挂不住，不动声色道，“你这丫头倒是明白人儿。”
小凝故作卑微道，“三太太您放心，丫头自知身份。”
三太太得意地笑了笑，“知道就好。”
待三太太走后，小凝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道，好一个下马威。没多久，秦殃就回来了，他一把将小凝拥进怀里，柔声道，“小丫头，有想我么。”
小凝巧妙地从他怀中溜出，俏皮道，“想呀，没料到把公子的母亲大人给盼来了。”
秦殃面色一冷，“她来做什么？”
小凝噗嗤一笑，“看你急得，也没什么，是来探口风的。”
秦殃柔和道，“凝儿，你无须理会她。”
小凝道，“可她是你母亲呀，我是个丫头，哪有丫头不理主子的？”
秦殃故意板起脸道，“不准说自己是丫头。”
小凝娇憨道，“小的遵命。”
秦殃一脸宠溺，“你这小东西。”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秦殃的放肆令三太太立刻警觉起来。三太太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秦殃是绝对不可能娶一个丫头为妻的，只希望他只是玩玩而已。若秦殃动了真心，那……那个丫头就必须除掉，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秦殃。
三太太得意地想着，大少奶奶是么，上次的仇我还记着，这次非得在你丫头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若要动小凝，就得把秦殃支开。三太太特意去央求秦老爷派些生意上的事缠住秦殃，秦老爷早就想磨练磨练秦殃了，故爽快地答应了。
这日，秦殃有些忧虑。小凝道，“三少爷怎么了？”
秦殃道，“爹爹派我去南城打理生意上的事儿，恐怕要耽搁几日才能回来。”
小凝温柔道，“既然是老爷的意思，你可不要推托，你是该磨练磨练了。”
秦殃挑眉道，“如此说来，你是嫌我不够成熟啰？”
小凝噗嗤一笑，“奴婢哪敢？您可是主子呢。”
秦殃一把捉住她的手，正色道，“我不放心。”
小凝笑了笑，“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三太太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秦殃微微蹙眉，“我就怕她故意找茬。”
小凝轻笑道，“放心罢，我惹不起躲得起。”
秦殃还是不放心，“不如这几日你去‘清秋阁’罢，这样我也放心些。”
小凝轻声道，“我才过来，若又回去，三太太定会找大少奶奶麻烦。”
秦殃轻柔地捏了捏她的鼻子，突然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去罢。”
小凝哭笑不得，“我的娇少爷，你也不怕树大招风。”
秦殃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我母亲来找你麻烦，你别死撑着，去找大嫂帮忙，一定要，知道么。”
小凝顺从地点了点头，“放心罢，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秦殃出府后的第二日，三太太就来‘莫愁小楼’了，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小凝赶紧行礼，恭敬道，“三太太好。”心道，这女人的手脚也够快的。
三太太笑得格外温柔，“有没有好茶？”
小凝低声道，“请稍等。”说着便去沏茶。
三太太盯小凝的背影，冷笑。不一会儿，小凝端着茶来了，恭敬道，“三太太请用茶。”
三太太不出声，也不接茶，只是直直地盯着小凝，仿佛想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撕开来看看。小凝弯着腰，不动声色。良久，待小凝的腿有些发颤时，三太太这才满意道，“这茶已经凉了，换换罢。”
小凝一怔，换茶。第二杯茶来了，小凝以同样的姿势站立，但这次三太太却不满了，尖声道，“你这丫头，没学规矩么？你这样站着岂不是与主子平起平坐？”
小凝不说话，双膝跪下，双手托着茶盘。三太太伸手接过茶杯，垂下眼睑，突然把热茶泼到小凝手上，厉声道，“你这该死的丫头，想烫死我么。”
小凝一惊，手中的茶盘掉落，却正好砸在三太太的脚上，这还了得，三太太鬼哭狼嚎，狠狠地踢了小凝一脚，骂道，“你这死丫头，故意跟我作对不是？反了反了。”
小凝捂住发红的手，不动声色道，“奴婢手拙，请三太太恕罪。”
三太太眯起眼，“好你个死丫头，没规没矩。香儿，去拿鞭子来，我今儿就要替殃儿教训教训她。”
旁边的香儿替小凝求情，“太太，您就饶了她罢，这丫头好歹也是大少奶奶的人儿。”
三太太狠狠地盯着小凝，冷声道，“今儿就饶了你。”
小凝赶忙恭敬道，“谢三太太宽容。”
三太太突然柔声道，“这几日殃儿不在府里，你反正也闲着，不如明天到我这儿来罢。”
小凝微微蹙眉道，“三太太那儿缺人儿么？”
三太太笑道，“听说你很懂人心思呢，我倒要看看。”
小凝不动声色道，“奴婢愚笨得很。”
三太太挑了挑眉，“明儿你过‘风云小筑’来罢。”
小凝本想说什么却突然止住，因为香儿使劲给她递眼色。待三太太走后，小凝这才开始处理烫伤的手背，小心地敷了些药膏。暗道，这三太太怕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罢。
第二日，小凝心惊胆战地去了三太太的‘风云小筑’。三太太并没有特意为难她，而是香儿把小凝安排到下人房去当洗衣工。小凝万万没料到这秦府所有的下人衣物都归她一人处理，望着眼前的这堆小山，她咬了咬唇，忍了。不动声色地开始干活儿。
从大清早一直洗到晚上，小凝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咬紧唇，狠狠地揉搓着衣物。她委屈么？非常委屈，但这才是开始，她要学会忍耐。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她早该想到。直到大半夜，小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莫愁小楼’。躺在床上，倔强的眼泪流了出来，仿佛害怕别人看到似的，用被子捂住头，躲在黑暗里偷偷地哭泣。
秦殃出府已经有十日了，这十日以来，小凝都在‘风云小筑’，她每天都洗衣服，劈柴，烧水，洗碗。她的手已经严重损伤，脱了几层皮，甚至裂开了。小凝一直忍受着，但旁边的男仆却对她动手动脚，这令她难堪，厉声道，“放尊重些。”
男仆甲道，“哟，还假装正经呢，谁不知道这小贱人哩，那媚功……啧啧。”
小凝怒道，“谁是贱人。”
旁边另一个女人道，“真是不要脸，也不瞧瞧自个儿的模样，就凭你，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敢勾引三少爷，啧啧，狐狸精。”
小凝咬紧唇，不作声，心道，罢了罢了，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并不知道这段时间小凝都在三太太那里，我以为，那丫头会来找我的，怎知她却不出声，默默地承受着三太太的折磨。
这日，我突发心思，专程来‘莫愁小楼’看看小凝，却没见到人儿，听其他丫头说小凝去了三太太那里，我的心一沉，满面寒霜。我在‘莫愁小楼’一直等着，直到天黑为止。
小凝回来了，当她看到我时一惊，赶紧把手藏在身后，她的小动作都落入我的眼里。我不动声色道，“你去哪里了？”
小凝嗫嘘道，“三太太那边有点事，故叫我去帮帮忙。”
我挑眉道，“是这样么？”
小凝点了点头，“让大少奶奶费心了，丫头很好。”
我眯起眼，道，“我口渴了，我要喝茶，你去给我倒杯茶来。”
小凝赶紧去给我倒茶，我突然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心口一堵，厉声道，“这就是帮忙么？”
小凝无助地跪了下去，“大少奶奶……”
我盯着她，“你说，这三太太是如何待你的？”
小凝颤声道，“大少奶奶，丫头是自愿的，您别……”
我一脸寒霜，“好一个自愿，那明儿你回‘清秋阁’去，给我刷一月的碗，洗一月的衣服，每天给我扫三十遍地……”
小凝惊道，“您……您都知道了？”
我冷声道，“她让你做了什么事，我就得要她加倍还回来。”
小凝哭着求我，“大少奶奶，这都是丫头甘愿的，都是丫头甘愿的，这怨不得三太太。”
我望着她，只觉得心疼，“傻丫头，她把你折磨成这样子，我不甘心。”
小凝摇了摇头，“为了三少爷，值得。”
我的眼角微微湿润，“你这又何苦？我不是给你说过不要忍气吞声的么，有委屈一定要说出来，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心疼，心疼。”
小凝流泪道，“对不起，我让您担忧了，可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您别找三太太麻烦，求您，求您了。”
我抱住她，柔声道，“傻丫头，你别傻了，跟我回去罢，三太太是不会放过你的。”
小凝固执地摇头，“我不回去，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要走下去。”
我恨声道，“秦殃不可能一直都守着你，只要有机会，三太太就会弄死你的，你明白么？小凝，你清醒些，别再陷下去了。”
小凝望着我，“就算死也值得。”
我突然扇了她一耳光，又突然抱住她，流泪道，“死丫头，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小凝温柔地笑了，“茉儿，我明白你关心我，疼惜我。可我相信，你是理解我的，因为你也曾爱过，不顾一切地爱过。”
我的心口被堵住，说不出话来。良久，我牵着她的手，一滴泪落到她的手背上，滚烫。她把手缩了回去。我道，“疼么？”
小凝摇了摇头，“不疼。”
我泣声道，“傻孩子，都弄成这样了……能不疼么。”
小凝温柔地安慰我，“我不疼的，真的不疼。”
我偏过头，眸子里闪过一丝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