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时,我独自在屋里整理东西,秦颂在书房。突然,我隐隐地觉得外面似有人影,刚转身,就看到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他盯着我,目光深冷。我大惊,脱口道,“聂小刀。”我的声音很大,只希望秦颂能听得到。
黑衣人向我逼过来,冷声道,“大少奶奶还是安分些罢,否则别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
我后退两步,故作冷静,“你想做什么?”
黑衣人冷笑,他的手中突然滑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我脸色骤变,突然看到门口的秦颂,而黑衣人正好背对着他,这无疑是个好机会。
秦颂的暗器虽然很少用,但也很少失过手。他的右手指微微动了动,一束七巧玲珑针破风而出,却被黑衣人敏捷地躲开了。黑衣人向我反扑过来,带着闪闪寒光。又一束轻微的破风声,黑衣人浑身一僵,我趁机向门口溜去。秦颂道,“茉儿,快走。”
黑衣人冷笑,他仿佛对秦颂的暗器非常了解似的,左右扑闪,像老鹰似的往门口扑去。我刚躲到门边就看到一道寒光从眼前划过,就那么一瞬,就快刺到我的腰上。暗呼,吾命休也。
匕首,刺进了身体,刺在了秦颂的胸膛上。黑衣人明显一怔,似乎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会刺到秦颂身上。我惊恐地瞪大眼睛,充满着令人惶恐的仇恨,疯了似的扑向黑衣人,凄厉道,“我跟你拼了。”
黑衣人似乎惧怕于我的疯狂,仿佛怕伤到我,不再恋战,准备速战速决。隐隐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我快被黑衣人制住时,秦祭突然来了,大喝一声,凌厉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黑衣人背上,黑衣人负伤而逃。秦祭准备追去,我厉声道,“快去找曾大夫,快。”
秦祭一怔,见秦颂胸口血流不止,赶忙点了几处穴道,匆忙地走了。我抓住秦颂的手,“秦颂,你忍忍,曾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忍忍……”
秦颂虚弱地张开眼,瞳孔散乱,断续道,“我……我恐怕……撑不下去了。”
我强制地把泪水吞回肚里,“不许胡说。”
秦颂半瞌着眼,“茉儿,有一件事我……我一定要跟你说。”
我捂住他的胸口,只希望血流得慢些,“你别说话了,别说了。”
秦颂望着我,“我要说,若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泣声道,“好……你说。”
“我之所以杀龙婆……是因为不愿你的身份被泄漏出去,那……那日,我去‘普陀寺’与龙婆相商,我答应她照顾好你,她才……才说出了你的真实身份。你叫夏茉儿不假,是莫府四太太……之女,却不是莫老爷的亲生,故莫老爷才命龙婆把你带走……将你隐藏……”
我惊骇道,“你怎么不早说?”
秦颂苦笑,突然咳嗽,剧烈的咳嗽令他的伤口流出更多的鲜血,他晕死过去。我惊慌道,“秦颂,秦颂……”
我已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而曾大夫从没有出过门。这次我彻底绝望了,我真的不信秦颂还能活过来,虽然还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秦颂的命大得很,他晕了这么多次都能醒来,这次也不例外,他能活过来的,一定能。
第二天晚上时,曾大夫出来了,他面容憔悴,神色黯然,但他却在微笑,“总算捡了条命回来。”话刚说完,他就晕了过去。秦祭替曾大夫把了把脉,蹙眉道,“快送曾大夫回去休息。”
我担忧地望着秦祭,“曾大夫怎样了?”
秦祭淡淡道,“劳累过度,花些时日调养调养就无碍了。”
我羞愧道,“我欠他太多了。”
秦祭盯着我,不说话,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良久,“或许你真的说对了,小刀确实是甯王府的人,他始终是甯王府的人。”他偏过头,声音平淡。
我望着他,小心道,“对不起。”
秦祭望着我,“为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我能理解他此时的感受。他淡淡道,“你照顾好大哥罢。”说着便走了。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他的背影竟是如此的萧索悲怆,仿若苍凉的雪夜般孤寂。
幸亏有秦祭的内力相助,秦颂大难不死,又活了过来。我惊喜万分,不禁佩服起他的意志了。秦颂的脸色很糟糕,苍白得无力,呼吸时有时无,仿若随时都会断气似的。这半月以来,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按曾大夫的意思,每天都喂了些阴阳大补的汤药来给他吊命。曾大夫说,秦颂大限已到,他所配的药材都是些大增大补之药,这些药效都强劲霸道,伤人心脉。唯今之计,就只能用此药来激发秦颂求生的潜能了,若能醒来,最多也只能熬半把月左右,直到心脉尽损,油尽灯枯为止。
我虽怅然,却也无可奈何了,只希望他少受些苦。三月十日,秦颂清醒过来,神情憔悴枯萎,面色如纸,他望着我,淡淡地笑了。我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我还能说什么呢?
秦颂垂危,令整个秦府都笼罩着一片愁云,这满园的春色似乎也显得分外刺眼。秦老爷早已躲在角落里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谁人不心伤?
大太太与秦颂的母子情份虽淡,但始终是自己的至亲骨肉,也暗自神伤,落魄凄然。这日,大太太黯然道,“老爷,不如让殃儿早日完婚罢,也好让颂儿高兴高兴……”泣不成声。
秦老爷不出声,突然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颂儿不是好好的么,他以后的路还长得很。”
大太太哭道,“老爷,你就别再自欺欺人了,颂儿他,颂儿他……”
秦老爷的眼泪流了出来,哽咽道,“惠琴,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们母子,对不住颂儿啊,若当初我不那么固执就不会有今天……”
大太太扶住秦老爷,“老爷,你别这样,你别这样,要怪就只能怪颂儿命薄。”
秦老爷泣声道,“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颂儿就不会,不会……”狠狠地扇了自己两耳光。
大太太惊慌道,“老爷,你这是做甚?事已至此,再悔已无意义,你又何必伤自己,折腾自己?这秦府大小还得靠你主持,你要保重啊……”
秦老爷老泪纵横,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自责道,“想我一生无所不能,到头来却连自己孩儿的性命都救不了,只怨年轻时心狠手辣,现遭上天惩罚。苍天呐,你睁睁眼罢,为非作歹的人是我,不是我的孩儿啊。颂儿一生为病魔所梏,他如此年轻,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你为何要折杀他?为何要夺走他……”秦老爷浑身颤抖,宛若受到折磨的无辜孩子。
大太太坐到地上,像母亲似的安慰秦老爷,“老爷,你不必自责,颂儿是好孩子,他从没怪过你。”
秦老爷无奈地摇摇头,黯然道,“颂儿定然恨我恨得彻骨,若不是我处罚他,他也不会变成这样,是我毁了他的一生,我该死,我该死。”
大太太一脸愁云惨淡,也说不出话来。谁也想不到,一夜之间,六十多岁的秦老爷突然两鬓如白雪,苍老如七八十岁的入土之人。父爱如山,秦老爷本是内敛之人,虽曾经权倾朝野,言辞牟利,但面对感情之事却纳纳无言,无从表达,而这份深沉的父爱亦不过被他强制地压抑在心底罢了。
我见秦老爷此番模样不禁黯然,想必他内心歉疚得很。正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恐怕就只有秦颂才能解开他的心结了。这两日,秦颂的身子稍微好些了,虽不能起身,却还能说话。我柔声道,“秦颂,你能为我做件事么?”
秦颂望着我,“你说。”声音轻忽不定,甚是缥缈。
我淡淡道,“你恨秦老爷么?”
秦颂不说话,良久,“有必要么。”
我微笑道,“可秦老爷并不知你的心意,你可知他为何在一夜之间两鬓如霜么。”
秦颂苦笑道,“老头子一向都固执得很。”
我握住他的手,温柔道,“你已知他心意,他只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你的宽恕,你又何必为难他呢。”
秦颂有气无力道,“你叫他进来罢。”
我的眼角荡开一抹笑意,赶紧叫道,“爹,你进来吧。”
秦老爷默默地走了进来,见秦颂气若游丝的模样心口一紧,颤声道,“颂儿,爹对不住你。”
秦颂淡淡道,“父亲言重了,孩儿的生命乃你所赐之,岂能怪罪于父亲?”
秦老爷愧疚道,“若不是为父……你也……”
秦颂打断他的话,“往事如云烟,父亲又何必执意回忆过往?孩儿不怪你,从没责怪过父亲,从来未曾责怪过,请父亲相信孩儿。”
秦老爷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突然跪倒地上,老泪纵横。我大惊,赶紧扶他起来,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起身,“颂儿……我……”
秦颂突然淡淡地笑了,“爹,我原本打算来生还与你续父子之缘,可你如此一跪,岂不折煞我大逆不道么?”
秦老爷紧紧地握住秦颂的手,泣不成声。我偷偷地偏过头,眼泪一闪而逝。暗道,能有此夫,无撼也。
送走秦老爷后,秦颂显得更加虚弱,我道,“你休息会儿罢。”
秦颂摇了摇头,“不,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我轻笑一声,“明儿说也不迟。”
秦颂淡淡道,“你恐怕早已憋不住了。”
我面色一红,被他说中心事有些懊恼。叹了口气,“我确实有很多疑问。”
秦颂笑了笑,“你说,我解答便是。”
我道,“那日你说我是莫府四太太之女……却又不是莫老爷亲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颂苦笑道,“这说来话长,换句话来说,你是莫府四太太的私生女。”
我一惊,“私生女?”
秦颂淡淡道,“当年,莫府四太太暗中勾搭上了一名戏子,并有私情,被莫老爷发现后将其戏子处死,又把四太太逼疯,赶出莫府。本以为他会为难那个刚出生的婴孩,怎知,却暗中命人将此女送走抚养。莫老爷的作为怪异得很,他将黑玉镯子隐藏在此女身上,也是为了避人耳目,这就是二弟苦苦查不出你身份的原因。抚养之人便是龙婆,那日在‘普陀寺’,她的话也半真半假。因她与我商定协议,所以才甘愿受死,如此一来,你的身份就成了一个谜。至于她后来说的你突然失踪之事我也不大清楚,想必你自己也知道一些罢。”
我微微蹙眉,私生女?秦颂见我脸色怅然,安慰道,“茉儿,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必忧伤。”
我笑了笑,责备道,“当初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秦颂淡淡道,“我做事你向来都清楚得很。”
我瞪了他一眼,“若那时你见阎王了岂不冤枉得很?”
秦颂苦笑道,“你不是把我拉回来了么?”
我望着他,心中一片爱怜。秦颂,你为了我的安危,独自承受我的伤害,你这是何苦?我……我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