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衣人缓慢地走了进来，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仿佛不存在似的。他的脸冷酷萧索，像刀刻般僵硬。黑暗，挡住了他的眼，也挡住了他眼底的悲怆。他抿着唇，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冷然，那种冷酷令人心寒，却又带着淡淡的忧伤。
秦祭，他是秦祭。
良久，他淡淡道，“你该死。”声音平静得令人心颤，不带一丝情绪。可我却觉得这声音像一根尖锐的绳索死死地勒紧你的脖子，似要窒息般难受。
聂小刀浑身一震，他突然笑了，笑得凄艳，“你来了，你来了，好，好。”
秦祭淡淡道，“炽阎，这才是你的真名罢。”
聂小刀平静道，“不错，我是炽阎，甯王爷的秘密杀手。”
秦祭盯着他，面无表情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如此背弃我。”
聂小刀凄厉道，“他给了我什么？他只给了我一碗饭，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他施舍了我。我记住了，一生一世地记住了他的施舍，所以我愿意替他卖命，不惜任何代价。”
秦祭淡淡地望着他，似讥笑，又似崇敬。“我用七年的时间来换取你的忠心，但我还是失败了。”
聂小刀浑身一震，连我都惊异不已。如此说来，当初他收留聂小刀时，早已知道聂小刀是甯王爷的人了，他之所以隐忍，只是想得到聂小刀的忠心而已。可七年之久……留一个随时都可能刺杀自己的人在身边，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聂小刀的脸上千变万化，最后，只剩下了悲伤。“我无话可说。”
秦祭淡淡道，“你走罢。”
聂小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憎恨，“你为何不杀我？”
秦祭平静道，“就算你背叛我一千次，我也不会杀你。因为你是聂小刀，我惟一的朋友，我惟一敬佩的人。甯王爷给了你一条命，可我却给了你尊严。你走罢，从此，我没有你这只臂膀，没有你这个朋友。”声音平淡，却隐藏着压抑的愤怒和悲怆。
聂小刀捏紧拳头，闭上眼，眼角滑出一滴泪来。他怨恨地盯着秦祭，嘶哑道，“我如此挫伤你，可你为何不揭穿我？为何要如此纵容我？”
秦祭抿着唇，不说话。他不想说，因为他的失败，他活了二十几个年头，可从来都没有一个朋友，一个都没有。聂小刀悲怆地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仿若从地狱里逃窜出来的恶灵，充满着绝望的暴戾。良久，他轻声道，“你错了，你不杀我，可我定会杀你。”他的眼神冰冷，神情淡漠。
秦祭淡淡道，“我绝不还手。”
我暗自一惊，秦祭，你这个傻瓜。若你今日在此丧命，我非得把你从阎王那里拖出来再打你两耳刮子。
顿时，天地间充满着萧然的杀气，那种致命的杀气令破庙显得更加诡秘莫测。聂小刀与秦祭面无表情，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我屏住呼吸，只希望自己变成空气，刚才的死里逃生令我又萌发了求生的欲望。我大气不敢出，生怕他们会伤到我。暗道，下次打死我也不敢再接触练武之人了。
良久，聂小刀突然动了，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逝。一道惊心动魄的寒光向秦祭袭去，密密麻麻地将他包围，仿佛想将他的灵魂撕碎般狠厉。秦祭不动，仍然静静地站在那里。那抹寒光夹杂着冷冽的劲风劈向他的脸孔。他闭上眼，发丝轻轻地飘了起来，带着温柔。
我惊呼道，“秦祭……”
就在那一瞬，秦祭突然睁开眼，他的眸子里仿佛流过一股暖流，黯然销魂。“破。”他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唇边冻结出一抹凄凉的笑靥。
我瞪大眼睛，怔住。
聂小刀站在秦祭的身后，一脸安然。他的脸苍白，手颤抖。他露出淡淡的微笑，眉心的那抹血痕妖艳诡异。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跪倒在秦祭的身后，呼吸脆弱。他笑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孱弱道，“秦祭，我……我不欠你了。”缓缓地倒下。
秦祭浑身一颤，面无表情。他低着头，把自己的脸隐藏在黑暗中，苍白，脆弱。
寂静，静得令人窒息。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令我眩晕。聂小刀，你虽如此对我，但我仍然佩服你，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佩服你。
良久，秦祭缓缓地向我走来。我慌乱地想遮住裸露的肌肤，却牵扯到背部的伤口，痛得呲牙咧嘴。秦祭盯着我，淡淡道，“别动。”他把我按到地上，一把撕开我的衣服，一道丑陋的伤口爬在我雪白的裸背上，腥红刺目。
我死死地咬住唇，绝不流泪，绝不说一个痛字。我的倔强令秦祭心怜。他从怀中摸出一瓶药来，温柔地给我上药。当他的指尖触摸到我的肌肤上时，我浑身一僵，一阵酥麻。我只觉得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上爬满了鸡皮疙瘩，颤栗。我狠狠地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秦祭不理会我，淡淡道，“痛就说出来，想哭就哭出来。”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也不知秦祭是不是故意的，他突然加重力道。我痛呼一声，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我突然翻身脱口道，“他妈的，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秦祭明显一怔，有些哭笑不得。他突然盯着我的劲项，眼神飘忽不定，似笑非笑。我赶紧随手遮住，暗道，男人果真都是些色坯。并暗自发誓，除秦颂外，若有男人敢惹我，我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待伤口处理好后，秦祭脱下衣服给我批上，淡淡道，“你最好莫要穿肚兜。”声音慵懒。
我面色一红，暗道，不穿肚兜？那穿什么？
秦祭似乎已看出我在想些什么，戏谑道，“肚兜的带子会摩擦到伤口，影响恢复。”
我纳纳地看了他一眼，说不出话来。好半会儿，秦祭道，“你在这里休息会儿罢。”说着准备起身。
我一把抓住他，“你要走？”
秦祭淡淡道，“等会儿就有人来接你了。”
我松开手，明白他要做什么。秦祭看了我一眼，走到聂小刀身旁，抱起他，眼中闪过一抹讥削和悲愤，怅然而去。
我望着秦祭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对于一个这样的人，我只觉得心寒。他竟然能忍耐聂小刀七年之久，他与聂小刀的感情想必也深沉得很。只是，他的这份毅力却令人心惊，心计城府之深……恐怕也冷残得很。
夜，萧瑟，寂静。
一堆新的坟冢。
晚风，冷冽苍凉。秦祭默默地站在这堆黄土旁边，他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突然抬头，望着黑暗无边的天空。今夜，无星，无月，只剩下无边的空寂。他淡淡道，“小刀，你……寂寞么。”声音嘶哑萧瑟。
良久，他颓然地坐到地上，举起一坛酒，失意道，“我们不醉不归。”一饮而尽。
空气中飘浮着浓烈的酒香和淡淡的悲愁，还有种说不完又道不尽的怅然和痛惜。酒坛破碎的声音划破了这孤寂的夜。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秦祭半眯着眼，神态散漫溃败，“你为何叹息？”
来人淡淡道，“二少爷，饮酒伤身，你这又何苦。”
秦祭狂灌了一口，嘶哑道，“醒时挫伤人，何不一醉解千愁？”
来人忧虑道，“可酒入愁肠愁更愁。”
秦祭笑了，苦涩不堪。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突然把酒坛一摔，“你说这人活着有何意义？倒头来还不是一堆黄土。”
来人惊惶地跪下，“这话可使不得，二少爷，您可要保重啊。”
秦祭半瞌着眼，“曾大夫，你不觉得累么？”
来人正是曾大夫，他恭敬道，“二少爷，您辛苦了，老臣有罪。”
秦祭嘲讽道，“何罪之有？”
曾大夫正色道，“老臣理解二少爷心中的苦，只是，这天下苍生的重担却只有您才能担任哪。”
秦祭讥削道，“好一个重担，那皇帝是拿来做什么的？”
曾大夫惶恐道，“二少爷，这天下恐怕已是甯王爷的天下了。现如今，皇帝年幼，被甯王爷操控压迫。唯今之际，就只有您才能力挽狂澜了。”
秦祭的嘴角掀起了一抹嘲讽，无奈地摆手道，“罢了，罢了，若不然，那死老头定要责骂我了。”
曾大夫只得苦笑，若叫人知道秦祭口中的死老头是何许人也，恐怕会吓出病来。这天下也就只有他才敢如此称呼他了罢，谁要他愧对于秦祭呢。不但如此，还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下来。所谓的重担，拯救天下苍生的重担，亦这不过是他的私心而已。所谓拯救苍生，不过是徒有虚名，而玩弄权术便是婊子立贞节坊的象征罢了。
幸而，秦祭从小到大的表现都非常完美。他就像一块完美无缺的美玉，无论他走到哪里，你都能第一眼就看到他，因为他的不平凡。也因为，有些人的身上，天生就拥有一种与世无双的气质。
只是，秦祭他自己呢？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呢？难道也与他的外表那样融洽么？这是曾大夫最担心的一点。秦祭虽是他与秦老爷一手带大的，但他们却从未看透过他，因为他的内敛与深沉。有时，那种深邃会令他们心惊，恐惧。因为捉摸不透，所以惊恐。今日秦祭的表现确实令曾大夫惊骇，他从未见过秦祭如此颓败落魄，仿佛还不小心地窥视到了他心底的脆弱。以前，在他们眼里，秦祭是一个冷血的人，没有脆弱，死穴。但，今日看来，秦祭还是有痛处的，只是隐藏得很深罢了。
秦府，‘挽颜楼’屋顶上。秦祭独自坐在屋顶上喝酒。他的眼中一片迷惘，沧桑。他突然放下酒坛，取出一支长箫。他望着那支暗红的箫，黯然。这是聂小刀赠与他的，可如今，他却被他逼死了。他明明知道聂小刀是不会杀他的，可还是狠心地逼他出手了。他明白，聂小刀不会杀他，他只会杀自己。
秦祭的眉头纠结，他本可以放过他，让他离开，离开自己，离开甯王爷。可是，他不舍，这样的一个人，他既然不能到他的忠心，也只有毁之。若不然，聂小刀将是他的隐患，致命的杀手，因为他是惟一一个了解自己的人，也因为，他是他的朋友，惟一的朋友。
杀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朋友变成杀手。
夜已深，凄冷悲凉。但箫声却更凄凉。这箫声，宛如滚滚红尘中受尽欺凌的悲呼，痛苦溃散；这箫声，仿若秋末最后的一片落叶，依依不舍地翩然而逝，似叹尽浮华中隐匿的忧伤；这箫声，似黄昏中最后的一抹霞光，凄艳决然，带着无奈的悲怆与沧桑；这箫声，令我辗转难眠，泪流满面。
秦祭，想不到，你与聂小刀的感情如此之深。何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殇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