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楼刚开业,还有很多细节问题没处理好,比如说人手。杨姜不可能有分身术,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我心有歉疚,暗自考察身边的能人,并细细思量,这服务方面……恐怕得找个女子来管束比较好些,找谁呢?经过半个月的考察,我发现章芸应该有这个能力,她的协调能力似乎还不错,跟她们的关系也比较融洽,而且做事方面也比较细心谨慎,有条理。
这日,我把章芸找来,单独与她谈话。我淡淡道,“你觉得凤仪楼怎样?”
章芸恭敬道,“回夫人的话,这凤仪楼确实新奇有吸引力。”
我蹙眉道,“还有呢?”
章芸缓缓道,“夫人想听实话么?”
我笑了笑,“你说。”
章芸淡淡道,“就拿服务这块来说,虽有特色,却有漏洞。”
我道,“你说罢。”
章芸看了我一眼,似在观察我的神色,怎知我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嗫嘘道,“她们都是些孤苦女子,夫人可有为她们的以后打算过么?”
我怔了怔,“继续。”
章芸道,“她们脾气虽泼辣火爆,但终究是女子,谁又不想嫁个好夫君,有个好归宿,做个贤妻良母。只叹命运卑贱。现有幸遇夫人恩德,都愿尽心尽力替夫人解忧,只是,到时芳华老去,又该何去何从?”
我不出声,我是生意人,只知压榨,根本就没想过她们的退路。章芸的话无疑让我有所领悟,若要人替你卖力,你就得把他的心留住,把他的后顾之忧祛除,只有这样,他才能真心地为你办事。
我淡淡地笑了,“你放心,若她们在凤仪楼遇到中意之人,我也不为难,定当送上贺礼。不过,若谁做出有损凤仪楼声誉之事,可就别怪我心狠了。若做久了觉得厌倦想离去我也不阻止,到时定会奉上双份酬劳,以示劳苦。”顿了顿,又道,“你顺便告诉那五朵金花,让她们安安心心地呆着罢,时日一到,我自会想法子送她们回去的。”
章芸赶紧跪到地上,激动道,“谢夫人体惜。”
我半眯着眼,暗道,好你个章芸,这主意恐怕是你出的罢。不过我也不怪你,人嘛,总得先替自己想想后路。我淡淡道,“你起来罢,既然你能替她们请命,想必她们也信服你得很。”
章芸面色一红,不知如何是好。我挑眉道,“既然如此,那从今儿起,你不必做侍者了。”
章芸一惊,以为得罪了我,恐慌道,“夫人……难到……”
我摇了摇手,“从今儿开始,侍者和歌舞团都由你来管理,若有异常,上报给杨总管处理便是。”
章芸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好半会儿才纳纳道,“夫人,章芸恐怕难以胜任。”
我盯着她,淡淡道,“你既然能说出她们心中所想,想必做事也有一套。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罢,我不怕你说,就怕你闷在心里不说。”
章芸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恭敬道,“章芸承蒙夫人器重,定当极力替夫人分忧。”
我笑道,“说这话还早了些。你记住,有些事情一定要干净利落。你放心,我并不是一个只看结果不知过程的人。”
章芸一脸坚定,那张平凡的脸上充满着自信,属于女人特有的光芒。待她退下后,我若有所思地盯着桌子,看来做人还是不能太绝了。我突然把杨姜找来,淡淡道,“你觉得章芸如何?”
杨姜蹙眉道,“此人心计颇深。”
我悠然道,“在侍者里面,她算是佼佼者罢。”
杨姜道,“她的能力倒不可否认,不过……”
我盯着他,眸子里露出笑意,“不过什么?”
杨姜淡淡道,“心狠。”
我眯起眼,得意得笑了。不错,若让章芸像普通侍者那样的话,稍久些,她定会拉拢人,挑起事端。而今,我让她升级,让她管理她们,这正合她意。她没有理由来分裂她们,只会想方设法地管理好她们,讨好我。当然,这就得看她的手段如何了,要讨好我容易,但要同时讨好下面的人恐怕不易。若要人心服口服,还得拿出真本事来。不过,我相信章芸应该有这个本事。
杨姜似乎已看出了我的心思,道,“你想提章芸?”
我淡淡道,“有何不可?”
杨姜不说话,偷偷地看了我一眼。暗道,好一个以毒攻毒。
近来,凤仪楼的生意还不错,一个月下来,竟小有盈利。我要求服务人员要对老顾客过目不忘,还有他们喜欢的菜式。我亲自到后厨看剩下的残羹,并要求他们每天都要留意哪些菜式剩得最多,以便改进。还有保镖打手之类的,我请了十几个人隐藏在暗处,以防突发事件。对于歌舞团方面,我倒没打算下多少功夫。这些只是助兴而已,没必要弄得冠冕堂皇,免得到时引起红颜楼的嫉妒,还以为我跟它争宠。接下来便是菜色方面的了,我与孟尝子天天琢磨新款式,研究新发明,倒也有趣得很。
这日,杨姜突然道,“我已找到了乔五的货源,茉丫头如何打算?”
我沉吟道,“你替我安排一个机灵点的人儿到他手底下做事罢。”
杨姜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还是茉丫头沉稳。”
我淡淡道,“你得小心些,找的这个人必须靠得住才行。”
杨姜道,“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突然好奇道,“杨姜,你以前好像对这方面不是很熟罢?”
杨姜淡淡道,“自从你出嫁后,我就一直跟在苏府的成管家身边,自然能学些东西。”
我盯着他,难怪我觉得他成熟了。随口道,“现在你已不在苏府了,我在附近买了栋屋子,你自个儿找时间搬过去罢,算是你的酬劳。”
杨姜摇头道,“不了,我娘亲在苏府住惯了,离开了反而不习惯。”
我点了点头,也知他是孝子。想了想,突然道,“我倒还真想去看看你那孩儿呢。”
杨姜露出一抹柔情,淡淡道,“秋儿顽皮得很。”
我噗嗤一笑,“有苏密顽皮么?”
杨姜也笑了,不语,神情淡然。我内心一阵释然,想必他对我已无当初之意了罢,这样也好,免得日后相处尴尬。
我的身边一直都没有丫头照顾,这令杨姜不放心。他道,“茉丫头,还是找个贴身的丫头伺候你罢。”
我淡淡道,“不必了,我自己能行。”
杨姜微微蹙眉,不再多说。我不禁苦笑,他又怎能明白我的心思呢?一提到丫头,我心心念念都是小凝,一想到她我就泛起一阵心疼。心里仿佛长了一个疙瘩,疼痛,却无可奈何。
一间小屋。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恭敬地跪在地上,她低着头,浑身颤抖不安。她的面前站着一名男子,那男子背对着她。良久,那男子沉声道,“你无须做其他事,只需照顾好她便是,若她有什么动静,就来禀报我,至于方式……会有人跟你联络。”
女子小心地点头,唏嘘道,“那我爹爹的病……”
男子淡淡道,“他死不了。”顿了顿,突然轻声道,“你若敢伤害她或背叛我……”冷哼两声,浑身都散发出一阵寒意。
女子颤抖道,“奴婢不敢。”
她缓缓地抬起头,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暗自一惊,刚才那人太可怕了。突然扭头望着病榻上的老父,惊恐道,“爹,爹,您怎么了?您醒醒,您醒醒啊。”一张小脸梨花带泪,楚楚可怜,竟神似……小凝。
今儿,我在大街上闲逛,却没料到遭了贼。幸而杨姜反应快,手脚麻利,轻易就把小偷捉到了。当他把小偷捉到我面前时我怔住,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我皱眉道,“你为何要偷东西?”
女孩慌道,“夫人,求您放过我罢,我也不想偷东西……”
杨姜冷哼一声,淡淡道,“茉丫头,别信她。”
我盯着这女孩,总有种想亲近她的意思,“你的家人呢?”
女孩眼圈一红,泣声道,“爹爹……卧病不起,家里穷,请不起大夫,所以才……”
她那委屈的模样令我心口一紧,我微微失神儿,突然想起了小凝。这孩子竟跟小凝有几分神似。我动了恻隐之心,柔声道,“你带我去看看罢,我替你请大夫。”
女孩喜道,“真的么?夫人愿意帮我?”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眸子里闪过一抹怜惜。杨姜阻止道,“茉丫头,恐怕……”
我摇了摇头,突然问他,“你看她像谁?”
杨姜纳纳地说不出话来,想必他已明白我的意思了罢。我请大夫替女孩的父亲看病,并把以后一个月的药费和就诊费都付了,女孩感激得跪了又跪。我问她,“你叫什么?”
女孩道,“奴婢姓金,名四。”
我皱了皱眉,这名字很奇怪。柔声道,“那我叫你四儿罢。”
女孩笑了笑,一张皱巴巴的脸儿瞬间便充满了活力。我痴迷地望着她,小凝,若你在我身边……那该多好。心中隐隐作痛。
四儿见我神色黯然,急道,“夫人怎么了?”
我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人。”
四儿的父亲在三天后就去世了,他的身子本已是病入膏肓,只是强硬地死撑而已。四儿哭得很伤心,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我心生一念头,准备把她带回去做我的贴身丫头。
四儿做事体贴得很,心灵手巧,又懂得察言观色,很快便得到了我的信任。可我万万没料到她竟然是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只是,就算我知道了又如何?我还是会留下她的,因为她像小凝。我愧疚,只想补偿她,我明知她不是小凝,但我仍然固执地怜惜她。
小凝呵小凝,无论如何,你插在我心口上的这把刀……我永远都拔不掉了,也懒得拔,就让它痛罢,哪怕化脓,溃烂,裂开。
只愿痛得麻木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