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正文(二) · 第5章
    (五)

    周五的早上，我按时起床，却远远看见很多学员聚集围观。原来在一个篮球场上，有人用红色的油漆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几个鲜艳夺目的大字：“小芳，我爱你！”落款是“军军”。围观的学员也越来越多。大家都很好奇，议论纷纷，但是教官一声令下，我们又都去跑步。

    应该是宋智军干的，他此时就在我身边，他一边跑步一边很有心事的样子。等我们返回的时候，大字已经被洗掉了。不久，学员们已经猜测了八九不离十。赵志高小声对宋智军说：“那是你的杰作，有勇气，我佩服！” 宋智军没有说话，我也说：“我也支持，就是要这样！”不过，鲁芳若无其事的样子。

    奇怪的是公司很低调地处理这件事情，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只是说：“有些事情我很理解，但是表达的方式有很多，这件事情就过去了，大家不要议论，好好上课。”

    到了晚上，教官站在讲台上突然大声说：“年轻人……今晚属于你们……不上课了！”

    这让学员们很突然，先是一阵寂静，接着一阵喧哗，再接着大家涌出了教室。

    “果然很人性化，至少知道我在周末想干什么？”赵志高对我说，“咱们一起吃饭去！宋智军……”

    我急忙拉住他：“不要叫他，我俩就行了。”我远远看见宋智军在等着鲁芳，不过鲁芳绕道而行，宋智军接着追了过去……

    我故意问：“赵志高，你能够为爱情这么疯狂吗？”

    赵志高说：“不知道，也许需要土壤。”

    我说：“土壤？”

    “是的，没有土壤，坚持就是无赖，疯狂就是变态，我和胡莉之间就是因为没有土壤。对了，她现在还在和你联系吗？”

    我说：“在联系，不过她已经结婚了，很幸福！”

    我把宋智军写大字的事情告诉了若菲，她却说：“你从来没有为我做过惊天动地的事情，看看别人的勇气……不过我不喜欢这样的高调。”我急忙说：“我对你润物细无声，自到情深情久处！”若菲突然生气地说：“不稀罕！就你觉得自己好，至少别人的事情能够带来感动、心动！”女人都是怪怪的，所以男人都不要着急。

    第二周主要是专业知识的培训，所有学员按照不同工作岗位重新进行了分组。IT小组将接受一个星期的专业培训，一个星期之后就可以进入部门工作。我所在的IT小组共有十二个人，未来都是从事IT工作的，我、宋智军、赵志高和鲁芳都在这个组。宋智军起初是想应聘市场，但知道鲁芳从事IT工作之后，他也弃市场而投IT。

    我们专业培训主要包括ERP的基础知识、财务基础知识和人力资源管理等基础知识，还包括一些部门重要业务的介绍。培训教师来自直接的业务部门，都是业务骨干，他们精通业务，讲解的内容和我们未来的工作十分接近，不过这些培训不需要进行考试。

    第一节课程，老师就让每个学员用最直接、最大胆的方式自我介绍。首先是赵志高，他说：“我个子不高，但很匀称，‘满脸横肉’，却懂得笑容，笑声短促而连续，这是开朗和乐观的节奏，每天总是笑呵呵的，谈起话来没完没了，别人都叫我‘开心果’，还有人叫我‘技术大腕’！”

    第二位是宋智军，他说：“我叫宋智军，长得帅，是典型的帅哥，眼睛天生就痴情，但总睡不醒……几个月前，我遇见了一位女孩，从此她便充满了我的眼睛和我的心！”

    老师立即说：“不要笑，说得很好，下一位。”

    第三位是我，我说：“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身材像棵松，脸色像块铜，怎么看都是一位老农！”

    第四位是鲁芳，她说：“我讨厌自以为是的人，把心里话当歌唱，把悄悄话写在篮球场上！” 鲁芳显然是冲着宋智军说的。

    宋智军马上站起来说：“没有谁自以为是，只是有些人不解风情。”

    教室里哑然，停顿了一会，教师继续说：“请坐，下一位！”话音刚落鲁芳冲出了教室……下课后，宋智军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美苏之间搞的是冷战，宋、鲁两人搞的是热战，”赵志高说，“贾文海，你和武汉那位搞的是什么战？”

    我说：“嗯，既不是冷战，也不是热战，是空战。”

    赵志高：“空战！没有人跟我作战，我才是空战……你应该是星球大战，跨越时空的，嘿嘿嘿！”

    “你真有才！”我说，“这几天怎么没有出现歹徒闯入百林苑的事件？”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据说上次保安教训了他们之后，他们就作鸟兽散了！”赵志高说。

    下午上课，赵志高午觉睡过了头，迟到了。他一进门，培训老师提醒他没有打领带。他说领带在口袋里，边说边掏口袋，哪知道从口袋里拿出了长长的一串卫生纸，弄得这位老师很不好意思。他站在那里傻乎乎地说：“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竟把手纸当领带了。”过了一会，培训老师让他回宿舍打好领带再来上课。

    接下来的培训是关于ERP的知识，这是我第一次具体接触ERP。讲课的教师是一位老头，染着一头黑发，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黑色衬衣，一看就知道是专家型的人物。老师姓赵，他是有名的ERP研究专家。初步看了教材，我大致知道了ERP是个什么意思。ERP(Enterprise Resource Planning)是企业资源计划，据说是美国Gartner Group公司于1990年提出的，包括企业的生产资源计划、制造、财务、销售、采购等功能，还有质量管理、实验室管理、业务流程管理、产品数据管理，存货、分销与运输管理，人力资源管理等。

    赵老师讲课思路清晰，但由于此前我没有这样的专业背景，一节课下来不能全理解。只是知道ERP是做计划的，可以做核算和物流，不过关于物料结构我则掌握得很快。

    赵老师讲一句，就在黑板上写一句，还时不时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自己很投入，像古代的先生。他只是偶尔回过头来看看我们，但是只要一问我们问题，不等我们回答自己就先抢答了。不过还好，我们都有比较全的教材，可以多看看文字。结果是学员们在下面看着教材，老师则在上面自讲自学，两不相干。

    “这是典型的个人主义，沟通技巧和相互理解都不够。”宋智军小声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面有个学员打了一声长长的哈欠，有些学员偷偷地笑着。赵老师回过头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说，马上又投入讲课之中。

    又有一个学员打了一声哈欠，我一看是赵志高，学员们还是偷偷地笑。赵老师依然没有理睬，继续讲课。三分钟后，赵老师停止了讲课，他对我们说：“我现在问几个问题，分别请学员起来回答。如果回答不正确，请站到讲台这边来。大家把教材全部送到讲台上来。”学员们一个个把教材交了上去，教室里鸦雀无声。

    “你到餐厅吃饭，你问服务员：‘有兰州牛肉拉面吗？’服务员回答：‘有，请问还需要炒菜吗？’你回答：‘要一个番茄炒蛋，还要一个凤爪。可以吗？’请问各位学员这段话中分别包含了ERP中哪两个环节？”赵老师说，“请这位同学回答。”赵老师直接把第一位打哈欠的学员叫了起来。

    “订货意向和商务沟通。”那个学员回答。“正确。继续接上面，服务员接着说：‘没问题！我们马上就好！’接着服务员记录了菜单……这里又包含ERP的哪两个环节？”赵老师继续问。那个学员想了想说：“订单确认和……和……对不起，我想不起来。”那个学员自觉地走到了讲台上。

    “请那位学员回答。”赵老师直指赵志高。赵志高站了起来，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脸上堆起了笑，也自觉地走到了讲台上。

    “刚才打哈欠是你们两位是不是？” 赵老师立刻严肃起来，“如果是，我就‘领料’。如果不是，我就‘退料’。‘验收’的方式就是你俩再打一次哈欠，让大家听听像不像？”(验收、领料、退料都是ERP中的术语。)

    赵志高和那位学员相互看了看，有点无地自容，不过还是先后打了个哈欠，逗得学员哄堂大笑。

    “你们打得都不像，而且‘工艺线路’不对，我全部‘退料’，赶快回座位。”赵老师说，“我年龄是有些大，但我耳聪目明，你们在干什么我很清楚。我讲课投入是为了引导你们深入思考。讲课要那么多互动有什么用，那是教未成年人的方式……”(工艺线路是ERP中的术语。)

    赵老师说：“让你们学习ERP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企业有自己的计划，人也一样，希望这门课还能够教导你们如何计划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不要活得糊涂、糟糕，一个连自己都不会管理的人是无法管理工作的。”

    一下课，宋智军就冲出了教室，我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赵志高说：“他现在是疯了，越来越奇怪，我看他和鲁芳既有热战，还有冷站，性格都那么有风格，前景不好预料呀！”

    我说：“疯狂地爱一回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要宋智军不做傻事就可以。就像程序员一样，如果不是因为疯狂和热爱，咱们就不可能走上这条路……我很早就发现了IT和爱情的关系……”

    赵志高说：“什么关系？快点说呀！”

    “都是挨踢！”

    晚上，来了几位IT人力资源部的员工，让我们和公司签署正式的协议，也就是正式“买卖”合同了。他们简单地讲解了一下合同的注意事项，然后给我们每人一份，大家都认真地填写着。

    赵志高对说：“这么多条款，看都没有看，这样签署是不是有些稀里糊涂的？”“人都来了，还说啥呢，再说公司的确不错，而且有这么多人签约，合同上也不可能有不合理的地方，” 我说，“既来之，则安之；既安之，则持之。”

    董老师讲解的课程是信息安全，他非常年轻，估计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董老师一进教室就十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他带着一副眼镜，长而不高的鼻梁，头发长长地披在头上，十分休闲……看起来似曾相识。

    董老师一走上讲台就笑着对我们说：“我感觉大家都在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像谁……”“很象林志炫！”宋智军说道。

    “对头! 不光是你们，而且很多见过我的人都说我像林志炫。”董老师说，“不过像个明星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拿我做比较，让我总是生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你们说是不是很烦恼……我没有林志炫那么会唱，也没他那么多情，就一点我比他强……比他要英俊一点！” 董老师把大家逗得挺开心的。

    “人的相貌是有版权的，就是常说的知识产权。有一段时间我天天琢磨着冒充林志炫去拍拍广告，想搞点快捷的收入。”董老师说得很有味道，“可我最后还是没去。为什么呀？一是公司不允许员工在外兼职，二是我是法律专业出身，总不能知法犯法吧。”

    董老师继续说：“可是偏偏有几家公司主动联系并鼓动我去拍摄广告，还说替我保密，替我隐姓埋名。我还真是考虑过，毕竟诱惑很大呀！这个世界诱惑太多了。不过我懂得拒绝。林志炫要是控告我侵犯他的‘知识产权’，那我肯定就惨了，最后公司还会开除我……”大伙听得半信半疑。

    董老师呵呵地笑了，搓了搓手，接着提高声音说：“好了，刚才说了这么多，现在言归正传。刚刚谈到每个人的相貌都是有知识产权的，公司也一样，也有自己的知识产权，知识产权是公司的核心资产，这些大家都应该明白。为了保护这些知识产权，公司十分重视，也采取了很多信息安全措施。今天这门课程就是让大家了解公司对信息安全的要求，并规范自己的行为。”

    “从现在开始，大家就不要老是看我，把林志炫忘掉，也仔细看看教材上的内容。”董老师说，“现在是我在给你们讲课，而不是林志炫的歌迷见面会。”

    “来，咱们现在对着教材把内容逐条过一下，从这位学员开始，从左至右，每个学员站起来读一条。”

    在课堂讨论的时候，宋智军突然问：“老师，你怎么不去控告林志炫侵犯了你的肖像权？”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想过。” 董老师说，“可是当我去申请专利时，我发现林志炫已经注册了呀，所以我这张脸算是白长了，价值都被别人抢走了。” 董老师说完自己呵呵地笑了……

    董老师最后强调：“大家千万不要违反信息安全的规定，否则会受到严重处罚。即使你们哪一天比我更像林志炫，也不能偷着去拍广告！好！今天的课到此为止，谢谢大家！”

    我、赵志高、宋智军分别在百林苑租了一套单人房间，接着我们便一起去吃饭。宋智军显得忧愁，他一个人喝着闷酒，很不开心，但他什么都不说……

    赵志高说：“两周这么快就过去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太开心，太有收获了，比我读硕士的几年都强。”

    我说：“当然，呆在小公司里面像井底之蛙，我宁愿做大池塘里的小鱼，也不愿意做小塘里的大鱼。黄经理说过，大池塘里的小鱼是踏实的，小塘里的大鱼是浮躁的。我向往的生活、职业不是挣了多少钱、当了多大的官，而是能够像鸟一样自由穿梭在丛林中，鸣叫着一片天空。”

    赵志高说：“那你就不合主流了，我还是想挣钱，没有钱，就不意味着成功，当然还要爱情，没有她，我就不能感受到钱的作用和快乐。”

    宋智军终于说话了：“培训的两周，我像吃了一顿精神大餐厅，我承受着压力，煎熬着痛苦，我太佩服黄经理了，一个可以用另类的方式寻找爱的人，他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享受生活。”

    赵志高说：“宋智军，你别说了，黄经理的那种方式你别学了，贾文海可能有感受！”

    “赵志高，你怎满嘴胡言！你的丑事我可都知道……”

    回程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黄经理。我一看表，还好，这个时间不早也不晚，我拨通了他的手机。

    “黄经理，我是小贾，我已经到深圳了。”

    “怎么样？还习惯吧！”

    “这里挺好的，我喜欢，你说得没错。”

    黄经理很诧异的样子，“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于是把培训的情况给他说一遍。“我就说嘛，大公司才有自己的沉淀，好好干，你们这一代都有前途。”

    我好不容易在公司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网吧，深圳的网吧管理还算正规，需要登记身份证号码。胡莉果然发过来了几张相片，不过是他们的休闲照，没有穿婚纱。胡莉满脸幸福，她的老公有点被她劫持的感觉，平平淡淡的笑容。

    胡莉已经回到北京了，不过回北京的当天，她就和老公吵了一架，只为拿行李的事情，她说：“博士太容易钻牛角尖，只认死理。我得好好地调教调教，像你一样他更需要培训，也是职业化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