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正文· 第6章 唇枪舌剑【下】
    纪伯父虽上了岁数,可精神矍铄,脸色红润,听说他早年中过举人,因此在村里极有声望。说实话,许是心虚,我每次遇见他心里总是发憷。他炯炯的目光,不怒自威。

    再看老和尚,长脸,小眼睛,腰杆挺得笔直,留有一撮山羊胡,貌不惊人。我竖起耳朵,还是听不请他们谈话的内容。刚巧婢女迎翠端茶过来,我灵机一动,好说歹说才说服她把这差事交给我去做。

    我朝孩子们比了个手势,举着托盘稳稳地步入前厅。纪昀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纪伯父虽也瞧见了我,在这场合下自然也不会揭穿我。

    我微笑着奉上茶后提着托盘站到了纪昀的身后,这样像是在听候随时差遣,不会因我在场而显得突兀,又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对话。

    但听老和尚说道:“老衲俗家姓黄,原先也是个举人,只因觉着官场腐败,便索性放弃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之念,后来皈依我佛,如今出家已有数载。听闻纪公子才华出众,老衲虽不才仍是毛遂自荐,希望可以收他为徒。”

    老和尚说话文绉绉的,倒也不容小觑,纪昀神色颇不以为然,想他自认才高八斗,又怎肯轻易拜人为师。

    老和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纪伯父瞅了纪昀一眼,道:“我这个儿子,说他有才,不过是些歪才。但他的才智在同龄人之间还算首屈一指,若是得大师您指导,相信一定可以出人头地。”

    纪昀低哼一声,立刻被纪老爷子狠狠地瞪了一眼,我轻笑出声,我看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忌惮他这个爹。

    老和尚也不谦虚,他捋着山羊胡子道:“老衲从前在江南一带有江南才子的美誉,论起作诗作对不敢比诗仙李白也敢比诗圣杜甫,若论文章敢比文圣欧阳修,论起作词敢比苏东坡。”

    好大的口气,我耸了耸肩,不要说纪昀不信,就连我也不信。

    纪伯父想了想说道:“那有劳大师多费心了,聘金您看定多少为好?”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贪金银,若是教得好,您看着给些香火钱便是。”老和尚双手合十,两眼微闭。

    “慢着。”纪昀躬身行了个礼,“大师名震江南,纪昀十分敬仰。不过拜师如同选妻一样,总要两相情愿,彼此满意。纪昀斗胆想请大师对上几副对子,若是大师能够对得上,纪昀立刻行拜师之礼,再无二话。”

    “呵呵,常言说得好,教人事小误人事大,纪公子想要考校老衲,老衲也想看看公子的真才实学,老衲门下也从不收浪得虚名之辈。”我觉得他这几句话还算实在,从他的谈吐以及之前秀山他们的描述来看,老和尚肚子里还是有些货的。

    纪昀点头称是,老和尚垂目沉思片刻道:“我先出个上联,你来对下联。”

    “纪昀从命。”

    “我的上联是:‘眼珠子鼻孔子朱子反在孔子上’。”老和尚想必是对此联相当的满意,他不时地捋着胡须,春风得意。

    我为纪昀捏了把汗,朱子是宋朝的理学家,孔子是春秋战国时期有名的学者,他将两位名人以五官来比喻,逆转时空,实为佳作,如果这副上联不是出给纪昀,我几乎要拍案叫绝。

    纪昀稍作思考,下联应声而出:“眉先生须后生先生不及后生长。”纪老爷子不由得叫了一声“好”。我朝纪昀比了比大拇指,脸上笑意犹盛。他这副下联,不仅暗含两个人物,对得工整有力,还不忘记讽刺老和尚,论其生命论其前途不如他长。

    老和尚的身体好像轻颤了下,此联对得天衣无缝,也难怪他会如此。他接着出题:“秤直钩弯星朗朗能知轻知重。”暗喻人要知道轻重,纪昀是晚辈,他是长辈,就连秤都知孰轻孰重,他又怎能不知道呢?

    纪昀想都没想张口便答:“磨大眼小齿稀稀可推细推粗。”答完还冲着我眨了眨眼睛。

    “好。”这次就连老和尚都忍不住喝彩,喊完后我见他面色立时变了,如果他今日不能考倒纪昀,人可就丢大了。

    他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摸了摸自个脑袋后突然说道:“痒痒挠挠,挠挠痒痒,不痒不挠,不挠不痒,越痒越挠,越挠越痒。”我只道老和尚疯了,竟连这样的对子都出了,偏过头见纪昀面色凝重,才知又是一副绝对。

    纪昀想了好一会儿,迟迟不开口,老和尚悠哉地端起茶杯,见里面空空如也,转身回看我,我忆起了自己此时的身份,忙不迭地替他满上。

    纪昀走到老和尚面前,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大师,纪昀已有答案,如果你答应不生气,我才回答这个对子。”

    老和尚神色一滞,随后勉强笑道:“你说,只要你能对词义相当,合辙押韵,老衲便不会生气。”

    纪昀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先生先死,先死先生。”

    我再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因拼命克制而酸胀的肚子,几乎笑出了眼泪。纪昀这联对得太损了。

    老和尚不免气得七窍生烟,无奈之前纪昀已将他话拿住,他此刻气又气不得,发作也发作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铁青,一阵沉默过后,老和尚对着纪老爷子抱拳道:“令公子才气惊人,老衲实在是难以胜任他的老师,这就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纪昀还不放过他,对着他的背影就喊,“大师,我还没给你出题呢,你怎么就走了?”当然,这只会使老和尚跑得更快。

    纪伯父若有所思地看着纪昀,拉下了脸:“你才智过人是没错,但切记得饶人处且饶人,要戒骄戒躁,出言谨慎,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惹出祸端。”

    纪昀唯唯诺诺地满口应承,纪老爷子一甩衣袖走出了前厅,他才拍着胸脯喘了口气。

    我侧头看纪昀,他还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呵呵地笑了,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道:“纪昀,你爹的话可没说错哦。”

    “若是你说的我便听。”他望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自信洒脱,文采斐然,举止中常带着孩童般的促狭和狡黠,实令人怦然心动。我微笑道:“纪昀,我知你有自己的志向和抱负,我不会将我的意愿强加到你的头上。”

    “志向,抱负,”他低低地重复了几遍,轻轻一笑。

    纪昀才子之名在崔尔庄一带流传甚广,就连在京城也是名声在外,我知他不甘居于人后。县试及第后,他就在筹划如何在乡试上崭露头角,一举夺得解元之名。可见他近日懒散倦怠,以往每隔几日便会作上几首诗送到我那儿,与我共赏,这些天却见他书桌上的诗稿也在日益减少,究竟是何故,我不得而知。

    我揽住他,抬头看他:“纪昀,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抱负是什么。”

    几乎在我问话的同时,他的笑容凝结在唇边,片刻的迟疑后,他道:“雅儿,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他轻抚我的头发,继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

    我莞尔一笑,眼角瞥见秀山、琪儿几只小猴子还趴在原处往里瞧着,纪昀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个中端倪。他作势举掌,孩子们立刻欢叫着散开。

    “雅儿……”纪昀似乎有话要说,又欲语还休,话音才落,有一人莽撞地闯了进来。

    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在此天将凉未凉之际仍光着膀子,他慌慌张张地四处打量了下,急迫地问道:“我找纪昀纪公子。”

    我刚要发话,纪昀将我拦在身后,问道:“你找他何事?”

    “我想请他代为写份状纸。”中年人憨憨地笑着,额上隐约可见岁月的沧桑。

    “衙门里不是可以代写状纸的吗?”纪昀眉心抿起,想是不想过多参与官府之事。

    “公子你有所不知,衙门里代写状纸,需十两银子一份,小人做的是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番折腾。”中年汉子唉声叹气,情状可怜。

    “竟有这等事!”纪昀同我对视一眼,眉头皱紧。

    中年人又道:“千真万确,小的听闻纪公子为人豪爽,又乐于助人,这才寻上门来。”

    纪昀沉思不语,我明白他此时的想法,若是开了先例,以后只怕类似的事情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半晌,纪昀进里屋取了笔墨纸砚来,在桌案上铺平,我立时明了他的意图,走前几步,边研磨边对着中年汉子说道:“你有何冤要诉,现在可以说了。”

    “这……”中年人似乎还在犹豫,我笑道:“他便是纪昀,你找的不就是他吗?”

    中年汉子这才醒悟过来,他娓娓道:“我是一家油坊的掌柜,左手边开着家面坊,平日里因为离得近,经常互相借用工具。前几天我发现油坊里少了一只簸箩,因有急用,我就去面坊找寻。面坊的伙计们说他们最近没有借用过,可我分明看到掌柜手中那个簸箩正是我找了许久的,这便要拿回,可那掌柜硬说那是他家的。本来我也不必为了个簸箩伤了两家的和气,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因此才有了去衙门讨个公道的想法。”

    纪昀才写几句,就住了笔,脸上笑意涌现:“我看不用去衙门了,这点小事无须烦劳官差,交给我即可。”

    “这位大哥,你放心,只要你是清清白白的,我一定还你个公道。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纪昀说得轻巧,瞧他的神色不似在开玩笑。

    中年汉子半信半疑地盯着纪昀的脸瞧,良久,诺诺地退出去,我用胳膊碰了下纪昀:“你有把握吗?”这人还是改不了好替人出头的老毛病,不过也正是他的这份古道热肠让我更为欣赏和乐于亲近。

    纪昀朗朗地笑道:“成不成一会儿不就知道了,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去?”

    “自然要去,纪公子妙手断悬案,我怎么能错过。”我调皮地眨眨眼睛,纪昀在我脸上掐了下,拖起我的手往市集走去。

    市集上人流如潮,我们才走到东街口,就被人潮堵住了去路,人群中好像还有声嘶力竭的吵闹之声不绝于耳。我们被人流挤到了最中央,其间有两个大汉正吵得面红耳赤,一个约莫三十多岁,一个年纪稍长,四十来岁。再仔细一瞧,那三十多岁的正是之前来找纪昀求他代写状纸的油坊掌柜,另外一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他口中的面坊掌柜。他们中间摆放着一只簸箩,油坊老板瞪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四溅,面坊掌柜双手叉腰,袖管高高挽起,两人话不投机,各不相让。我真是弄不明白,为了个破旧的簸箩,拼个你死我活的,值得吗?

    纪昀走至他们前方,油坊掌柜见了纪昀,声音小了下来,面坊掌柜嘴里仍是不干净,纪昀劝解道:“不就是一个簸箩嘛,两位为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岂不是有损和气。大家都平心静气点,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非要恶言相向,大动干戈不成。”

    “你是哪来的小子,管得倒宽。”面坊掌柜斜眼看人,并没有将纪昀放在眼里。

    “他是我们崔尔庄有名的才子纪晓岚,你可不要门缝里看人。”油坊老板抢着回答。

    “才子又怎样,才子能断得清这案子吗?”面坊掌柜面无表情,集市上的人群似乎都拥到了这里,人人都对才子纪晓岚如何断案兴趣颇丰。

    纪昀听了这话,也不着恼,他上前一步,一手抓起簸箩,扯直了嗓子喊道:“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俩的话皆不足为凭,我今天要让它自个儿说话。”说完,他还潇洒自如地将那簸箩在手中转上几圈。

    众人皆哗然,哄堂大笑。纪昀默不作声地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再把簸箩往地上一扣,装模作样地用铁锹在簸箩底上敲打了一阵。我抿着嘴笑,我知道纪昀鬼点子多,这会儿又不知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人了。

    不一会儿,他放下铁锹和簸箩,弯腰在地上反反复复地找着什么,紧接着,又用手在地上撩了几下,起身笑道:“簸箩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谁是他真正的主人。”

    “是谁?”

    “纪公子你快说吧。”

    “你就别卖关子了。”

    人群中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纪昀微微一笑:“油坊掌柜便是他的主人。”

    面坊掌柜一听,脸色骤变,脸涨得有如猪肝色,他用手指着纪昀大声说道:“你,少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纪昀走到面坊掌柜的跟前,摊开手掌,我凝神看去,他手中拈着的是几颗芝麻粒。他对着掌柜说道:“看清楚了没?你说簸箩是你的,据我所知,此物经常盛放的应是面和五谷杂粮,而不该是现在的芝麻。这只簸箩分数谁家,已然不言自明。”

    面坊掌柜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灰溜溜地转身挤出了人群,众人议论纷纷,油坊掌柜连声道谢。一场争吵就此偃旗息鼓。

    纪昀谢绝了掌柜邀请他去做客的美意,同我携手踏上归路。

    我笑眯了眼,一路上均在夸赞纪昀的智谋。他执着我的手,忽停下脚步,正视我:“雅儿,方才你不是问我的抱负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微怔,还是说道:“不必急在一时。”

    他摇摇头,以手拂起盖于我额上的头发,在那儿深深一吻:“从小祖父和父亲就逼着我念书,以期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我生来闲散,想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因此对他们的教诲总是阳奉阴违。后来与你相识,又在京城历练许久,我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我不仅想给你最好的生活,也想为百姓做主。”

    我奇道:“这是好事,你为何刚才不愿说?”

    “官场黑暗,我怕你不喜。”纪昀静静地看着我。我忽然有些害怕看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睛,私心里我是不愿他入仕途的,我生性淡泊,自如风出事以后,更是对官场有种莫名的恐惧。纪昀,他是看在眼里的吧,因此才有这一说。

    他的手掌摩挲着我的,秋夜也备感温暖,我坦言道:“纪昀,我确实不想你入朝为官。你原本也打算就此放弃科考,闲云野鹤了此一生,是不是?”

    他颔首。我继续说道:“可是你今日见到官府无能,替百姓写状纸还需收取银两中饱私囊,再加上之前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又激发起你的愤慨和斗志对吗?”

    纪昀再度点头。我微笑道:“你都已认定的事何必再来问我?”

    他笑着揉着我的头发,旋即郑重其事道:“雅儿,你支持我吗?”

    我点头不语,他处处为我着想,我又怎能成为他的羁绊。

    他手上加了把力,将我拖入他的怀抱,暖暖的气息瞬时包裹住我。我心中一动,不禁伸手回抱住他。他亦动情地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却在此时忆起,来到崔尔庄后,爹曾在私底下同我说过,纪昀这次冒犯了皇上,皇上虽因爱才没有杀他,但是这股怒气焉能轻易平息,纪昀的仕途只怕会极其的坎坷。

    我偷瞧他一眼,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样的话万不能说与他知道。

    “纪公子。”忽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们身旁响起。我和纪昀正说着话,丝毫没有留意有人打我们身边经过。

    一身桃红衣裤的映容姑娘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已不见晌午时淋水的狼狈,她袅袅婷婷地行了个礼,缓缓道:“纪公子,卓雅姑娘。”

    我同样回礼,她看着纪昀,脸颊赫然红了一下,我心中直犯嘀咕,只怕她是善者不来。

    果然,她冲着纪昀柔声道:“纪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纪昀轻甩衣袖,瞥了我一眼,我移开目光,只作不知。他平静地对着映容说道:“映容姑娘有事还请明言,纪昀无一事需对雅儿隐瞒。”

    映容脸上红晕如着色般,她愤愤地瞪我一眼,狠狠地跺脚,扯开了嗓子:“纪昀,我爹三番两次上门提亲,你为何不允?”

    我心中“咯噔”一下,面不改色,似笑非笑。纪昀的表情甚是古怪,他不安地看向我,我轻轻咳嗽一声背转了身体。

    纪昀双手抱拳,说话间随意又不失礼数:“想是令尊误会了,纪昀既已婚配,又怎可另娶她人?”

    “你,说的可就是她?”映容伸手指向我,柳眉倒竖,泼辣本色尽显无遗。

    “正是!”纪昀顺势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纪昀,你,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对我的。”映容双目含泪,似乎快要哭出声来。

    这纪昀从前也不知欠下了什么风流债,惹得人家姑娘现在这般伤心。我虽是这样想,心中倒无半分不悦。

    “儿时戏言,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若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纪昀的手一直紧握住我的,在映容面前也丝毫不避讳。

    映容再次用仇恨的眼神怒视我,突然掩面发足狂奔。我轻轻推了纪昀一下,嗔道:“你怎么招惹人家姑娘了?”

    他挠着头皮,不好意思地说道:“小时候做游戏时常常是她扮新娘,我做新郎,时间久了就习以为常了,村子里的老人们也时常将我们凑作一对儿。”他又补充道,“这纯粹是乱点鸳鸯谱,雅儿,你可别放在心上。”

    我扬唇轻笑,心下凄凉,纪昀毕竟和傅恒是不同的,他从没有牵着我的手在人前指认我便是他最亲近之人,他从来都是若即若离留下后路给人以希望,如果他一早给予明白的拒绝,潇湘就断无可能有机可乘。

    纪昀收紧手臂,我娇小的身躯完全依偎在他的怀中。这一刻,我想,我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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