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正文· 第11章 释然【下】
    我扭头便走,也铆足了劲,看谁别扭过谁。

    走出村口,迎头便是一处烟波浩渺的湖泊。湖面碧绿透明, 令人目酣神醉,微风徐徐而过,吹在脸上痒痒的。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泛出微微红光,把这山水如画的景色衬得分外妖娆。

    湖中央有一艘小船正随风飘荡,船夫头上遮着草帽,惬意小憩。“船家,船家。”我摆手招呼,连叫三声,他才有反应:“来了!”小船摇摇晃晃地驶来,缓缓靠岸。

    “船家,我要到对岸去。给你二两银子包下你的船,如何?”我巧笑嫣然,心中谋划好一条计策。

    “好,好,姑娘请上船。”船家一天辛苦劳作也未必能赚到一两银子,现今遇上这样的好事自然是求之不得。

    我转身对着纪昀盈盈一笑:“我现在要去对岸,又花银子包下了船。但我不喜与人同坐一条船,想来你也不会强人所难吧?”

    “当然,当然。”纪昀颔首而笑,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爬上嘴角。

    我正在捉摸不透他为何如此笃定,只听他道:“我赌你会邀我上船。”

    “绝无可能,赌金即为纹银二两。”转念一想,他诡计多端,我得多提放着点,又道,“你不可以高价威逼利诱船夫。”

    他笑着摇头,我放下心,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想出什么主意。“船家,我们这就走了。”我将二两银子交到船夫手里,心中得意至极,任凭你有才子之名,今日也无法力挽狂澜。

    “船家,我出二两银子包下你的人。”声音自背后传来,船家乐颠颠地跑了回去,我大怒:“纪昀,你说话不算数。”

    “姑娘此言差矣,你包下了这条船,尽管使用。而我包下船夫,与你何干呢?”他朗声长笑。我气得咬牙切齿,无奈他句句在理,我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船家,我们坐下聊几句,这二两银子可就是你的了。”眼见船夫同纪昀并排坐下,我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处撒气。抄起船桨,气鼓鼓地兀自上了船。本姑娘偏偏不信,没有船夫我就奈何不了这条小船。

    我划动船桨,一开始尚能操控自如,渐渐地便力不从心,且不说船桨又重又沉,就连方向我都把握不定。船身左右颠簸,眼看着就要摇晃着驶离渡口,我慌忙大叫:“纪昀。你还不上船来。”

    纪昀一拉船夫:“走,我们上去。”轻轻跃上小船,船家嬉笑着问纪昀讨包人的二两纹银,纪昀伸手指着我笑言:“去问姑娘拿。”

    “凭什么管我要?”我不服气,瞪了纪昀一眼。

    纪昀挑眉笑道:“你赌输了二两银子给我,拿给船家刚刚好。”

    “……”我咬着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又掷下二两碎银。

    船身忽一震,我站在船尾收不住脚,一个踉跄,往前跌了几步,纪昀适时拉住我,我一个跟头直直栽进他的怀中。我羞赧地挣扎,他旁若无人地紧搂着我不肯放手。

    “快放开我!”我低声叫唤,脸色迅速泛红,“还有船家在此,你不怕羞我还觉害臊呢。”

    “不放,除非你答应原谅我。”他的头深深埋入我的颈窝,此刻他像极一个需人安抚的别扭小孩,我忍着笑,轻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了。”

    他抬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我知又中了他的圈套,狠命地推了他一把,他一下没站稳,被我推出船舷,掉入湖中。

    我看着纪昀奋力扑腾了几下把头伸出水面,忽又被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水花四溅,冷哼一声,装得倒是挺像,我就不信你不会游泳。我悠闲地继续欣赏着湖光山色间的怡人风景。

    直到看着他渐渐往下沉去,我才着急起来,忙趴到船舷上伸出手拉他,但怎么都够不着。怎么办,怎么办?我心急火燎,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大哥,请你救救他吧。”恍惚中,我看到了划船的艄公,一下子抓到救命的稻草。

    船家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评判一件货物的价值。我被他看得发毛,怒道:“救还是不救你倒是说句话。”

    “救人可以,不知姑娘是否出得起价钱。”无耻,我在心里暗骂一声,方才已然收了我四两银子,这会儿却见利忘义。可是除了求他,我已无其他办法可寻,摸摸身上,再无银两支付,我咬咬牙,从手下褪下一只玉镯:“只要你救了人上来,这只手镯就归你所有。”

    艄公把手一摊:“行,先让我验下货。”

    我打掉他的手:“救人如救火,我总不会赖你就是。”

    艄公这才跳下水去,三下两下就把纪昀拖上了船。

    纪昀脸色苍白,四肢冰凉,我拍了拍他的脸:“纪昀,你醒醒。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

    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慌了神,探向他的口鼻,已无呼吸,我一下急出了眼泪,使劲推着他:“我不想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手抚上纪昀的脸,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摇晃着纪昀的身体,感觉天塌地陷。

    身旁递过一块绢帕,我哭得泪眼朦胧,顺手接过来抹着泪水,心痛无以复加。

    一声幽幽的长叹:“雅儿,若不是试探于你,我始终不了解你的心意,直到那一刻我方知你心里有我。”

    忽闻熟悉低沉的声音,我猛地抬头,纪昀的视线平平掠过我慌张的神情,笑容逐渐加深。

    “你,刚才你是装的?”我气得直发抖,“枉费我那么担心你……你……”我指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恨不得一拳打掉他似笑非笑的可恶笑容。

    纪昀一贯自信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心微疼,鼻子发酸。想责怪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

    纪昀寂寥的眸光转为柔和,对我施展了一抹无懈可击的笑容:“雅儿,我知真爱可遇不可求,既然上天注定让我碰上你,此生再不会放手。”

    我心中说不上欢喜,但一丝触及心扉的感动油然而生,泪水无声淌落,有人惦记,有人挂念,我终不是一个人。他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上,低低地叫唤我的名字:“卓雅,卓然于茫茫大千,雅丽以芬芬之姿。”

    他俯下身深深吻住我,唇齿纠缠之间,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人……

    “阿嚏!”一个喷嚏声打破了原本宁静安详的氛围,我着恼地瞪视纪昀,但见他衣衫仍是湿漉漉的,冻得嘴唇发紫,即便再恼怒也心软。这还是寒冬腊月,不抓紧换下湿衣,一场大病在所难免。可是我嘴上不肯饶他:“你是自作自受。”纪昀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船家,麻烦你就近靠岸。”为今之计,只有上岸找处人家为纪昀尽快替换下湿衣才是正理。

    下了船,我同纪昀携手入村。此地群山围绕,仅有一条渡河通往村外,相对闭塞,但温馨宁静,绿树掩映,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敲开紧挨村口的那户人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位模样周正、体态丰腴的年轻妇人,她见纪昀浑身湿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忙道:“这位大嫂有礼了,我们兄妹二人游湖途中,兄长不小心落水,我们出来得匆忙,身边并无替换的衣衫,不知大嫂能否帮这个忙,我们定有重谢。”

    “这……”大嫂还在犹豫,一个声音自我们头顶传来:“咦,这位不是纪昀纪公子吗?”此人还是个大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你是那油坊掌柜。”我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呵呵,纪公子大驾光临,令蓬荜生辉啊。”油坊掌柜笑语盈盈,肩上还挑着一担柴火。“这是内人。”他指着年轻妇人道,“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过多次的纪公子。”

    油坊掌柜五大三粗,妻子却贤淑温柔,真是对奇特的组合。

    纪昀尚未开口,妇人已闪到一边,让出条道来:“两位快进来坐。”

    纪昀贴着我的耳朵,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恶狠狠地道:“我是你兄长吗?回头再找你算账。”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油坊掌柜和其妻子频频回头注目。

    闲聊几句后,我们得知油坊掌柜姓刘,这几日将铺子交给了伙计,自己留在家中陪伴怀有身孕的妻子。纪昀随他进里屋换衣,刘大嫂不知在厨房忙活什么,我独自一人坐于外屋,百无聊赖之际见墙角的矮桌上搁着几块碎布,随手拿起瞧着,似乎是用各种颜色的布料拼凑起的尚未成形的小孩衣裳。

    “这是给我还未出世的孩儿做的肚兜。”大嫂笑吟吟地走至我身旁,从我手中接过去,轻柔地抚摸着,然后手按在肚皮上,脸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刘大嫂,为何要用不同的颜色呢?”我觉着奇怪,张口便问。

    “这是我们的习俗,用别家讨来的布料做成一件百家衣,小孩穿着可以一生平安。”她笑着用胳膊碰了碰我,“姑娘,以后我教你做。”

    我耳根微微一烫,眉眼低下去,她欢愉地笑道:“不必害臊,女人嘛,迟早有这一天。”

    “有哪一天啊?”纪昀和刘掌柜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纪昀身着刘掌柜的长褂,手臂和身上均大出一截,模样极其可笑。

    刘大嫂端起茶盅递给纪昀,笑道:“大兄弟,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她好笑地瞅着我越来越绯红的双颊,又道,“我们呢,在说……”

    “刘大嫂。”我嗔怪地打断她,这种事怎能当着两个大男人面说呢。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她笑眯眯地摇头走到刘掌柜身边,温顺地靠在他身上,同他相视一笑,双手紧握,丝毫不在意此间尚有我和纪昀在场。刘掌柜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搂住妻子,含情脉脉,此时粗壮的汉子同娇小的刘大嫂站在一起,又显得那般和谐。

    见此情景,我也笑了,发自内心地为他们高兴,人世间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相携共进更美丽的图画。无关贫富,无关利益,即便粗茶淡饭,但求平安度日。这是我向往已久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让我感悟到爱情的纯粹和真谛。

    纪昀不动声色地抓起我的手,使劲搓了几下,放入他的怀中,笑而不语。

    我依偎着他,闭目微笑,或许这便是我想要的简单幸福。

    阳光在山径上撒落点点碎金,美轮美奂。

    出了刘掌柜家,纪昀附耳调笑道:“雅儿,回去后我们便定下婚期可好?”

    “好。”我抚弄着胸前的长辫,媚而含嗔地一笑。

    纪昀用力地拥住我,久久不放开手。

    我笑着推他,忽感觉他的身体轻颤了下,赶紧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纪昀摇摇头,脸上笑容有些僵硬。我抚上他的额头,担心他是因为落水而受了凉。他捉住我的手,歉疚地说道:“不是,雅儿,别担心。”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在我们身前的一个佝偻的背影。

    “他是谁?”我疑惑地问。

    “是我跟你提过的启蒙老师石先生。”纪昀轻叹一口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那你等什么,还不快前去相认。”我知纪昀对这位石先生有极深的感情,每次提及他时神色都会暗淡。

    纪昀停驻不前,我扯着他的袖口,眨眨眼睛俏皮道:“不就是骂了他一句嘛,事实上也确实是他弄死了小鸟,你们也算扯平了。他为人师表,理应大度,我想他不会记仇的。”

    “雅儿,你不明白。”纪昀低了头,完全失却以往的洒脱,他叹道,“其实,其实当年我不只是辱骂了他,还有……”他住了嘴,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什么?”我很是好奇,还有什么事能让纪昀为难不敢说出口的。

    纪昀拉我到一旁,嗫嚅着欲言又止,我笑道:“婆婆妈妈的可不是你纪昀的作风哦。”

    我追问再三,纪昀才不好意思地讷讷说起了当日的原委:“那日我利用下联报复了石先生之后,心中仍是愤愤不平,还想着要出口闷气,为惨死的鸟儿报仇。于是我反复思索几日,终于想出一条不易被人发觉的妙计。”

    纪昀说了几句又停下,我忙不迭地催促他,他又往下说:“私塾的茅房中仅有一个茅坑,二尺见方,深有五尺。入冬以后,坑边常常因为积水而结成一层薄冰。石先生的腿脚向来不便,解手后站立起来相当吃力,还要时常担心被脚下的薄冰滑倒。于是他找到纪府的管家,请他在坑边搭建一块木板,但是被管家拒绝。理由是若是搭上木板,茅坑的口子就变小许多,如果积水因此流到外面,不但有碍洁净,恐怕到时冰块会结得更多。此事便不了了之。”

    我点头:“管家说的也不无道理。”

    纪昀续道:“后来这件事被我知晓,我就请管家找人在茅坑边上打造了一根二尺来高的木桩。如此一来,先生解手时可方便多了。起身的时候也不用再害怕摔倒。”

    我笑着附和:“你想得很周到。后来呢?”

    “于是我便想到在这根木桩上做文章。”他看了我一眼,见我不解地睁大眼睛,又道:“那日,我乘人不注意溜进茅房,用锯子在木桩的中间锯了道口子,不细看的话几乎找不出破绽。石先生哪会知道此中缘由,他解完手,照常拉住木桩起身,结果……木桩断了,他也掉进了茅坑。”

    我捧腹大笑,他脸上窘迫的表情更甚,良久,他道:“当初我得知先生掉下茅坑的消息,也同你一般嬉笑,后来先生觉着已无脸面再教我们这班学生,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崔尔庄,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许多年来,我时常忏悔曾经做过的错事,到现在有七八个年头了。”

    细细品味着他的话,我为自己方才的大笑不止感到惭愧。朝他靠了靠,抱歉道:“我不该笑话你的,更不该笑话石先生。”

    “不关你事。”纪昀摸了摸我的头发,苦笑道,“即便现在知道了石先生住在这里,我也实在不敢面对他。”

    我握住他的手:“他知道是你搞的鬼吗?”

    “我想他不知道,在他眼中我是个乖巧伶俐的孩童,也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万万想不到罪魁祸首竟然会是我。”纪昀苦涩一笑,抓了抓头发,愁眉不展。

    我笑了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轻声吐出两句话,主意还得他自己拿。相信聪明如纪昀,定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一直回避和压抑,一辈子都将不得心安。

    纪昀忽抬头,深深地看着我,半晌,握紧了我的手:“谢谢你雅儿。走,我们这就去找先生赔罪。”大步流星,迫不及待。

    石先生腿脚不灵便,拄着拐杖又跑不快,没多会儿我们便追上了他。

    纪昀在先生身前站定,恭敬地行了个礼:“先生。”

    “你是……”石先生面孔干皱如树皮,齿疏发秃,老眼昏花,并没有认出纪昀来。

    “我是纪昀,先生你不认得我了。”先生闻言有些激动,擦了擦眼睛,按住纪昀的肩膀看了又看。“好,好,好。”他连叫三个好,欣慰道,“一转眼的工夫,你都成年了。”

    纪昀忽然给先生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石先生急忙阻止。

    “纪昀这是诚心给先生磕头赔罪,先生您一定要接受。”我在一旁劝说,先生怔愣了会儿,缓缓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原来先生你早就知道。”

    石先生点点头:“不必再放于心上。如今你还能记挂着我这个先生,我已心满意足。”

    “先生的教诲纪昀时刻不敢忘。”纪昀又是一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少时教诲,受益一生。纪昀此举,值得称赞。

    先生动容地拖纪昀起身,拍着纪昀的后背,老泪纵横。我偷偷抹眼睛,为他们能前嫌尽释而高兴。

    石先生十分健谈,同纪昀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师徒二人相处极为融洽。我虽然被他们扔在一边,无人理会,仍是由衷开怀。谈及明年开春的乡试,纪昀胸有成竹,先生捋须出题,纪昀皆对答如流。

    我见先生衣衫单薄,此间四处无遮挡,寒风瑟瑟,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忍不住道:“纪昀,你既已找到了先生,有再多话也不用急在一时。先生体弱,你切不可让他过于劳累。”

    石先生仔细端详我,满脸皱纹中也绽放出一朵笑颜:“纪昀,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口气轻松。

    “是学生未过门的媳妇。成婚之日,还请先生赏脸。”对着先生,纪昀闹了个大红脸。

    “哈哈,老夫定要上门讨杯水酒喝。”石先生仁厚大度,令我肃然起敬。

    浩淼尘世,自有胸襟广阔之人,今日同石先生的一习对话,我受益匪浅,相信纪昀也是,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为我们上了重要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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