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正文· 第15章 水落石出
    第十三章  水落石出

    翌日。

    我同纪昀准时来到府衙,郭太守早已焦急等候,一见我们便道:“贤侄,梁家的丫头带来了,正在二堂候审。”

    纪昀点了点头:“还是由郭伯父您审问,纪昀从旁协助。”

    郭太守依旧眉头紧蹙,快到二堂时,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道:“昨日你走之后,经仵作验明回报,那新娘梁沐非已非处子之身。但是刘中舟一口咬定他与新娘尚未圆房。”

    纪昀没有露出一丝诧异之色,反而笑道:“果不出我所料。”

    郭太守仍不无忧心地问道:“贤侄可有把握?”

    纪昀含笑道:“请伯伯放宽心,案情早有眉目,只是纪昀还需听那丫鬟说说当晚的情景,才能下定论。”

    堂前跪着的丫头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白嫩丰润的圆脸,明眸皓齿。她对着郭太守连磕三个响头,大声说:“望青天大老爷为我家小姐做主。”

    “只要你将你家小姐出事前后所发生的所有事,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老爷我定会还你家小姐一个公道。”郭太守正襟危坐,说话铿锵有力,颇有官威。

    “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丫头年纪虽小,倔犟、凛然的神色让人不容小觑。

    “起来回话。”

    “是。”丫头起身,顾不上拍衣裳,清了清嗓子道,“奴婢名如烟,打小便跟在小姐身边,也是梁家的陪嫁丫鬟。事发当晚,小姐命我去请姑爷入房,但被姑爷以未对出下联为由婉拒,我据实回报,小姐听后先是神情呆滞,随后命我回房歇息。我本想先伺候她睡下,她却连连催促。我不疑有他,于是回了自己房里。谁知第二日,我敲门迟迟不应,待找了人撞门而入,小姐……小姐她已经……”说到这儿,她痛哭流涕,哽咽不能成声。

    我眼中也有些湿润,从袖中掏了绢帕塞到如烟手中,再折返回去。

    如烟感激地瞅瞅我,待她情绪稍显稳定后,纪昀开了口:“那前一晚可有何蹊跷之事发生?”

    如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纪昀露出浅显笑意,柔声说:“再仔细想想,不着急。”

    如烟听话地托腮苦思,不多时,道:“有一件事若说蹊跷倒也不像,可奴婢觉着奇怪罢了。”

    “哦?何事?”纪昀和郭太守异口同声地问道。

    如烟边回忆边说:“事发前一晚,我和小姐早早熄灯睡下,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了,才要起身,听得小姐唤了声姑爷的名讳,想来是姑爷对出了下联我也着实为小姐高兴。可第二日小姐唤我去找姑爷的时候,他又说没有对出下联。奴婢百思不得其解。”

    纪昀同郭太守迅速对视一眼,郭太守也非等闲之辈,立刻从如烟的叙述中捕捉到了什么,他从公案前走下,缓步来到如烟身旁,道:“我问你,新婚之夜新娘出题难倒了新郎的事,可还有他人知晓?”

    “姑爷有三位一同应考的好友曾登门贺喜,我奉茶的时候,有听姑爷提到这事,他们还争着为姑爷出谋划策呢。”

    话说到这份儿上,此案始末已然明朗化,连我这不通世故之人都看出端倪,何况精明老道的郭太守和见识过人的纪昀。

    如烟忽又跪下:“老爷,我家小姐性子活泼好动,断断不会因为姑爷的冷落而寻了短见。其中定有隐情啊。”

    郭太守略一颔首,他挥退如烟,脸上始终绷紧的线条终于放松下来,他在纪昀的肩上捶了一下,以示鼓励:“我这就命人将此三人拿来问罪。”

    “郭伯父不可,切莫打草惊蛇。”纪昀慌忙阻止,“若是拿了这三人,势必要严刑逼问,倘若有人受刑不过,屈打成招,不仅令真凶逍遥法外,于您的名声也会受损。”

    纪昀的一席话使郭太守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但问题随之又来,不能惊动他们,不能逼供,难道说纪昀还有更好的方法不成?

    看来郭太守也和我存着同一心思,他迫不及待地问道:“贤侄有何妙计?”

    “我有一计,不动一兵一卒便可使之自投罗网。”纪昀从容不迫,微笑应对。

    “贤侄快说。”

    纪昀笑吟吟道:“郭伯父你马上释放刘中舟回家,让他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再告诫所有知情者切勿走漏风声,安排人手好生安葬梁沐非,只说刘府死了名丫头。”

    郭太守虽有疑惑仍是频频点头,纪昀又道:“然后召集所有应考生员来府衙,就说本次乡试多数人存在舞弊现象,成绩虚假无效,故现在再给众学子一个机会,以一副上联来决定最终名次。”

    “好计谋。”郭太守眼中闪着笑意,“如此一来,真凶为夺解元之位,必使出全力,能对出下联者就是害死梁沐非的凶手无疑。”

    “那可未必。”我从旁插嘴道,“郭老伯,到时可不能把我们的纪大才子当成疑犯抓起来哦。”

    郭太守一下笑出了声,漾在纪昀唇角上的笑意加深,做捧腹状,我抿嘴浅笑,三人互相对望着傻笑,气氛融洽,这几天笼罩在各人头上的乌云,在此刻竞相驱散。

    又过了几日,郭太守果然将此次所有参加乡试的生员召集到府衙,其中自然也包括纪昀。这次我不便跟随在他身边,但我又怎会甘心错失这场好戏,软磨硬泡后,终得郭太守默许,躲藏于后堂之中,以屏风相隔,虽看不到人,好歹能一听究竟。

    考生三三两两地进入,井然有序,依次落座。我听得郭太守洪亮的嗓音在大堂内回荡,一切按部就班地朝着那天商定的方案运行着。

    郭太守所出上联正是梁沐非洞房花烛之夜难倒新郎的那副对子:移椅依桐同望月。

    时间限定在一炷香之内,我耐心等待。

    我这里屏息凝神,屏风外鸦雀无声,鲜有窃窃私语,也被及时阻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考生们似乎也坐不住了,有一人交卷后,学子们陆陆续续呈上试卷。待所有考生皆回到座位后,只听见郭太守大喝一声:“关上府衙大门,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我悄悄探出头去,见郭太守和师爷正迅速地翻阅试卷,堂下诸学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垂头丧气,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呆若木鸡……怎样的表情都有,大家都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备感震惊。好在用不了多久案情便可水落石出,清者自清,便可还其余考生一个清白。

    “哪位是献县学子吴进如?”郭太守问了几声没有人答话,但有几名考生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瞥向坐在角落中的一名白净少年。

    许是见再也隐瞒不住,少年只得站起,低声回道:“学生就是吴进如。”

    “拿下!”随着郭太守一声厉叱,转眼间吴姓少年已被衙役五花大绑。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形势一度混乱,幸有纪昀详细解释一番,才平息了这场骚动。郭太守命人押解吴进如进大牢,择日审讯,又亲自打开府衙大门,学子们逐渐散去,纪昀也同我拜别郭太守。

    郭太守似乎还有话想对纪昀讲,可最终只说了“可惜”两个字。问他,他却是不肯再多言。

    “雅儿,郭老伯那句‘可惜’到底是何用意?”一路上纪昀不下问了我十遍这个问题。

    其实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可是我不能将实情告知纪昀,只能扯了个谎话对付过去:“郭伯伯指的应该是吴进如,他能对出这副绝对,足见其学富五车,才学不在你之下。可是他人面兽心,做下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因此郭伯伯是在为他可惜。”

    “有道理,我的雅儿是越来越聪明了。”纪昀笑着揉我的头发,他兴致好的时候就喜欢摸我的头发或是掐我的脸,害得我每次都不知要先保护头发还是脸蛋。

    “你是纪青天。”我揶揄地笑道,“我怎敢与你比。”

    他又伸手过来捏我的脸,我笑着躲开。

    打打闹闹到了家,刚进院子,听莲就慌慌张张地拖住我:“小姐,她又来了。”

    “谁?”我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就是上次那女子。”听莲的声音更轻了。

    “哪次?”我忽然醒悟听莲说的是谁,飞快地瞅了纪昀一眼。“她现在在哪里?”我压着火气,低声问。

    听莲据实回禀:“在前厅喝茶。”

    “我爹呢?”我下意识地问。

    “老爷在学堂还没回来。”听莲又说,“小姐,她还带着一孩子。”

    “听莲,我先回房,你打发他们走。”我咬着唇,这还有完没完了。她上一次来我尚且可以笑脸相迎,这次,再起冲突,没准我会当场给她难堪。

    “沈姑娘。”我话音刚落,纳兰馨语不请自到,拦下了我。

    “雅姑姑。”福灵安清脆脆的嗓音煞是动听,露出纯真的笑容。

    对着孩子我不便发火,转向馨语:“怎么又是你?”

    她笑容绚丽如满园桃李齐齐开放,声音却好似冰谭之水:“灵儿,给雅姑姑跪下。”

    福灵安双膝一屈,恭敬地跪在我身前。我立时慌得语无伦次:“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我伸手去拉他,可他仅抬头看了馨语一眼,还是挺直了身板,倔犟地不肯起身。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馨语身上,我叹了口气,想利用灵儿来打动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冷冷说道:“你们爱跪多久就跪多久,恕不奉陪。”我手一招,“听莲,我们走。”

    “雅儿,”纪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这样……不太好吧。”

    “随他们去,我管不着。”回头见福灵安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也自动容,虽然不悦,口气已软了不少。

    没想到纪昀上前抱起了福灵安,掂了掂,笑道:“这小子还真重。”又对着馨语勾勒出一个淡无痕迹的笑:“有什么话进屋去说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他明知道馨语来此的目的,却还能如此大度,相形之下,倒显得我心胸狭窄。我真不知是该夸他的气度呢还是该骂他愚蠢。

    进了屋,纪昀放下福灵安,咧嘴一笑,走出去的同时还不忘记给我们掩上房门。

    “他不愧是个谦谦君子,也难怪你……”微不可闻的声音自我身后发出,我并不接口,兀自端了茶站到窗前。

    一只冰冰的小手握住我的手掌,我心中一软,蹲下身勉强笑了笑。

    “姑姑,跟我们回京好不好,灵儿求你了。”说着他又要跪下。

    我情急之下冲着馨语吼道:“你动不动就让孩子下跪算怎么回事,有事不能好好说吗?”

    馨语眼圈一红,双目蕴泪,像是受尽了委屈,竟双手掩面,“嘤嘤”地啜泣起来,我慌了手脚,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显然不是我乐意见到的。

    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握紧了我的手:“雅儿,我这辈子从不求人,这次就算是我求求你。爷的命现在攥在你手心里,你们也曾经……难道你真忍心看着他一病不起,命丧黄泉吗?”

    我躲躲闪闪地不敢看她,她摁住我双肩,直视我双目,让我避无可避:“你明明心中还记挂着爷,你为何不敢承认?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被她晃得头昏目眩,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反驳的话一句都说不上。颓坐于椅上,抱住头,涕道:“你不要再说了。”

    她盯住我,目光中透出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凉:“爷现在不肯用药,不愿进食,太医说他已病入膏肓,仅有一线生机。雅儿,我只求你去劝劝他,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他不心疼,可我这个做妻子的不能熟视无睹。灵儿还这么小,他怎能狠心抛下我们。”馨语泣不成声,与福灵安抱头痛哭,我心里更乱了。

    我烦躁地抓了几下头发,馨语的哭声如巨石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令我心乱如麻。傅恒重病缠身,我也为他焦急、为他担心,可是我没有立场再去关心他、安慰他。我很快就要成为纪昀的妻子,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去关怀另一个男子,更何况我们还有过这样的过往。别说纪昀不可能答应,就连爹爹也绝对不会同意放行。

    “不,”我回答得很干脆,“现在能帮到他的是你和灵儿,而不是我。”我们只是彼此间匆匆的过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再纠缠下去,于他于我皆同饮鸩止渴。

    纳兰馨语目光迎上我,露出一抹哀伤之色,随即又被愤怒所取代:“沈卓雅,你当真无情无义,枉费爷对你一片深情。你知不知道他书房中全是……”

    “不要说了!”我厉声打断她,眼底燃起一缕恼怒的情绪,“当初逼我离开他的人是你,现在求我回去的也是你。我已经把他还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如今我只求你随我走一次,以后你是留是走,我再不会强求。”馨语旋过身,眸心闪过一丝精光。

    “我不会跟你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背转过身,带着几分凄凉,几分伤感。

    “你真让我失望,灵儿我们走。”直到他们走出很远,我仍能感受到纳兰馨语满腔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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