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正文· 第16章 伤情【上】
    第十四章  伤情

    戌时,纪昀推门而入,笑道:“雅儿,今晚做的可是你最爱吃的竹笋,有油焖笋、红烧笋、腌笃笋、清炒笋,还有笋烤肉,你不去尝尝鲜吗?”之前爹让听莲来唤我多次,都被我随意打发走。

    我用被子蒙了头:“我不想吃。”

    “怎么了,雅儿?”纪昀好笑地掀了被子,摸摸我的额头,又碰碰自己的,“没发烧啊。”

    “你才发烧呢!”我小声嘟囔。

    纪昀捉了我的手吻了吻:“哪里不痛快了?”

    “没有。”我矢口否认。

    “是因为下午的事儿?”我一惊,他还是问了。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纪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提出个食篮,将各式菜肴一样样地放上桌,随即,牵了我的手,“多少吃点,否则可就辜负了听莲的好手艺了。”

    我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抬头迎向纪昀的目光,他的眼中清澈如水,仿佛能洞察一切。

    “雅儿。”纪昀双手圈住我,稍稍一带,让我坐到他的腿上,他眼中盛满了柔情,将我整个揉入了他的怀中,他在我唇瓣上浅啄一下,又爱怜地抚上我的头发。

    我面色一红,忽觉唇上一凉,却是被他吻个正着。

    我大窘,可他接下去的一句话如同冰水从头浇下。“我答应了他们明天一早让你回京去探望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话出自纪昀之口,他一定是疯了。“你是在试探我吗?”我横他一眼,他神色坦然,我胸如鼓擂。

    他执起我的手抚在他胸前,平和地笑道:“这是我的真心话。雅儿,我了解你,若不让你去一次,你心中定不会好受。”他竟然一语道破了我的心事。

    “你就不怕……”他捂住我的嘴,笑着摇头:“我信你,也对自己有信心。”

    “你这个傻瓜,你少自作聪明。”对于他的胸襟,我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恼。

    他呵呵一笑,拥紧了我。我推他搡他,他皆不理,须臾,我悄声道:“你不担心会耽误了我们的婚期?”

    “去趟京城,来回不过三两天,误不了。”他用食指刮着我的鼻子,黑幽幽的眸子似乎也在诉说着什么。

    我知道要他说出这番话,必是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才下定决心,我在瞬间作了个决定。我的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宇,闭上眼睛摸索着寻找着他的唇。我感觉到他浑身一颤,下一刻,他的唇半压半吻上我的,逐渐加深。我双颊微红,身体烫得难受,忍不住呻吟出声。我双手轻颤着去解他的衣裳,他忽然捉住了我的手,沙哑着嗓音道:“雅儿,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我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要在今夜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明日之行才不会留下任何遗憾。

    不待我回答,纪昀狠狠地吻住我,直到剥夺了我口中全部的气息才放开我,捋好我的头发和衣衫,温柔地笑道:“早些睡,明日我送你。”

    “纪昀。”我轻唤一声,已走至门前的他回过身,微笑着,干净温和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温暖了我的心,“你……不要我吗?”

    “傻丫头,”他轻叹口气,又走了回来,在我脸上轻轻一吻,“我要把最美好的一刻留到洞房之夜。”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纪昀的确是真君子,他尊重我、爱护我,从来不强迫我,凡事亦为我考虑周全,我没有看错人。

    我拽住他的衣袖,坚定地说道:“纪昀,明日你陪我一起去。我们……看他一眼,说上几句话就走。”

    他勾起唇角一笑:“又说傻话了。我随你一同去的话,对他的病愈没有丝毫帮助,可能还会适得其反。”他拍拍我的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在家中等你,你要早去早回。”

    我无奈地应承下来。彼时半轮冷冷的明月高悬当空,偶有乌鸦飞过,发出“啊啊……”的聒噪声,分外凄凉……

    翌日一早,纪昀如约将我送至村口。“你爹那里由我说服,你就放心去吧。”纪昀依依不舍地送别我,直到上了纳兰馨语备下的马车,我还频频回首。

    “约莫申时我们就能返回京城。”纳兰馨语曼声细语。我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指,不愿去深想回京之后的事。

    灵儿依偎在我身旁,此时他是一个藏起满身芒刺的乖巧孩童,我们三人围坐在拥挤的马车中,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馨语所料无差,入城之时,太阳还未落山,从偏僻朴实、山灵水秀的山村回到纷繁嘈杂、人声鼎沸的京城,一时之间,我仿佛有种错觉,前世今生,恍如再世为人。

    傅府门前一如既往的安详和宁静,回想起两年前初次造访,遥远得好似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沈姑娘请。”守门的仍是福伯,可态度与上次相比有天壤之别。

    馨语娉婷地走在我身前,我磨磨蹭蹭的脚步越走越慢,愈是接近里屋,我每走一步都愈深感步履维艰。

    “雅儿,进去吧,爷在里头等你呢。”走至门前,纳兰馨语挨近我压低了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从她手中接了药,咬牙掀开帘子,低头闪入。

    傅恒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形瘦骨削,脸如白蜡,昏昏沉沉,了无声息,眼睛也是暗淡无光。我的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滑落,费力地压制着从喉咙里冒出的呜咽。

    “傅……六哥哥。”我叫回了从前的称呼,他如今的样子,落在我眼中,只让我感到心疼。

    连着唤了几声皆无回应,我在案头放下药碗,空出双手来扶起他:“六哥哥,喝药了。”

    “你拿走吧,我不会喝的。”他的声音空旷,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几近呢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住地“咝咝”吸着鼻子,泪如泉涌:“六哥哥,是我,我是雅儿,你抬头看我一眼可好?”

    一声涩涩的嗤笑:“不用骗我,雅儿她,不会来的。”幽幽的长叹,“雅儿不会原谅我的。”

    我心里发涩,嘴中发苦,眼发酸,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关节节节突起,竟是皮包骨头。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心上的某个空缺像是被人用力凿开,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放声大哭。

    “你哭什么,我死不了。”他的目光明明是停留在我身上,可是空洞,涣散,没有焦距,他的整个人好似一具没有了思想和灵魂的躯壳。

    “六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眼前的他,头发蓬乱,面黄肌瘦,英武不再,潇洒不再,我一颗心绞在了一起,痛楚似刀扎火燎。

    傅恒嘴角挂上一抹浅笑,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是也跟着他傻笑,他忽咳嗽几声,我也感觉胸腔闷得发慌,我不懂这是否就是所谓的感同身受,如果可能,我甚至愿意代他去经受疾病的痛苦。

    我用力抱住了他,声泪俱下:“六哥哥,我是雅儿,我来看你了,你好好瞧瞧,是我。”我抓了他的手抚上我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

    他先是茫茫然地瞅了瞅我,忽而眼睛一亮,收紧了臂弯,双手胡乱地抚摸着我的额头、眼睛和鼻梁:“你真是雅儿,真是我的雅儿。”

    “是,我……是你的雅儿。”他的唇急迫地覆盖上我的,轻舐我的唇瓣,久违的火热瞬时淹没了我们。我全身酥软,心中激起一种陌生的悸动,双手攀上他腰间的同时我脑中忽毫无征兆地猝然闪过一对黑如点漆的眸子,慌忙推开傅恒,心兀自跳个不停。

    傅恒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他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我心绪不宁地端起碗轻轻送到他的唇边,柔声哄他:“我们把药喝了好吗?”

    他点点头,不放心地看看我:“你不要走。

    我给他一个无声的笑容:“我自然不走。”

    他这才顺从地喝了一口,眉心微拧。

    “药凉了吗?我去换一碗来。”

    “不用,我只要你好好地陪着我,哪儿也不要去。”他就着我的手,喝完了整碗药,笑容骤然舒展开来,仿佛他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灌下了一缸子的蜜。

    我想把药碗送出屋去,顺便请下人准备些清粥小菜,傅恒却拽着我的胳膊不愿放我离开,我好说歹说,他仍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如此折腾了几次,我拉长了脸,他偷瞧我几眼,小声地问:“你生气了?”

    “现在的你,灵儿尚且比你大上几岁。”我没好气地回他。

    正在这时,馨语笑语盈盈地掀了帘子袅袅然走入:“爷,雅儿姑娘赶了一天的路,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你总要让她歇息会儿,来日方长呢。”

    傅恒一听这话,忙不迭道:“是我糊涂了,这就麻烦福晋为她张罗住处。”

    馨语嗔笑道:“还用得着爷说,我早就安排好了。”

    面对此时的融洽和馨语时不时展现的友好,我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突然意识到赶这趟浑水是一件多么不明智的选择。

    我乘着馨语笑颜如花地拉着我的手,正盘算如何开口说目的已达到该功成身退之类的话时,她幽幽地先开了口:“只有你能劝得了他。”她带着细微的颤音,眼睛失了神采。

    “福晋,我已经完成了你交与我的任务,是不是该送我走了?”是,我仅仅是把它当做一项任务来完成,绝无其他。

    “沈姑娘,天色已晚,路上不安全,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去如何?”她绽放出一抹真挚的笑容,我想想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用过晚饭,我又去看了傅恒一次。他正睡得安详,唇边笑意丛生,我听他低唤几声“雅儿”,忙应声走了过去,他却是翻了个身,又甜甜睡去。

    我心中五味陈杂,酸甜苦辣咸只有我一人品得出。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声,却是纳兰馨语愕然呆立墙角,月眉星眼,不施粉黛而仙姿玉色令莺惭燕妒,美则美矣,然满面愁容,似有无尽心事。

    她见我注目凝视,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有劳沈姑娘了。”

    我张了张嘴,有心敷衍几句,又实在觉得无话可说,当即微微颔首,从她身边悄然绕过。

    “沈姑娘。”馨语在我身后紧追几步,我充耳不闻,速度毫不减慢。

    她气喘吁吁地一路跟着我,我无奈之下只得转身问道:“福晋还有何指教?”

    “我还有些话想同姑娘说。”她目光闪烁,游移不定,一只手伸去理了理云鬓。

    我不答话,以沉默当以许可。

    “爷的病情刚有转机,姑娘能否多留几日,待爷完全康复,再走不迟。”她娇音萦萦,委婉地恳求我。

    “我始终都要回去,你瞒不了他一辈子。”我答得飞快,语气也生硬无比。

    “你随我来。”她忽然抬高了声音,连拖带拉地扯了我往后院走去,力大无穷,我几乎跟不上她的步伐,也不知她柔弱的身子怎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她推搡着我进了一间小屋,自个儿却在门口停驻不前,我狐疑地看她,她苦笑道:“这是爷的书房,也是其他人的禁区。”她缓缓合上门,几未可闻的叹息声泄露了她心中的苦涩。

    书房中收拾得一尘不染,案桌上除了厚厚几摞书籍外,再无其他赘物,整体看来同爹还有纪昀的书房并没有不同。可当我无意间坐上书房内唯一一张椅子时,顿时惊愕地瞪大双眼,如遭雷击。

    正对着书案的墙头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画像,画中是一年约十岁的小女孩,冰天雪地之中,笑得纯真而灿烂,大眼睛清澈无邪,又带着某种期待和依恋。她手中捧着一簇晶莹的冰花,青丝飘然,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皆栩栩如生。我的手下意识抚上面颊,尽管时过境迁,那眉眼,那俏鼻,那小嘴,那笑容,熟悉又陌生,就如画中人走了下来,轻轻地道了一声好。

    十岁那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奔腾而出,皑皑雪山上,是在短暂人生中一场无法回绝的相遇,历经岁月的变迁,于茫茫人海中再度相逢,可终究是缘起缘灭,一切如同破碎的梦境。

    走近了,发觉画像右下还有一行小小的字:相思相见知何日?纸张泛黄,看来是有些年头了。心念一动,这幅画像莫非是我们初次相见之时所作?我眼帘垂下,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塞住了我的喉咙,紧接着咸咸的液体滑落嘴边。

    我小心翼翼地抚上画像,指尖是冰凉的触感,又听“咔”的一声,底下的轴有所松动,原来可以拆卸,我好奇地摘下,发现后面还有数十张画,尽数抽出,一张张平铺在桌上。

    第一幅是我如蝴蝶翩舞,婀娜娉婷,舞步轻盈,轻舒飘曳。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这幅是悬崖峭壁之下,明月当空之时,我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书: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幅是我们南下途中,我站在船头,眺望江面,长发随风飘荡,嘴角笑意若隐若现。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所有的画中都只有一名女子,或嗔怒,或害羞,或微笑,或蹙眉,或张扬,或迷糊……各种丰富的表情跃然纸上,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我面前,画外的我傻傻地看着画中的我,几近痴迷。

    心底便如万虫噬咬,痛到骨髓中。

    默不作声地收起了画像,原封不动放回,我尚存的理智及时提醒我,我的婚期定于三月初三,很快我就要成为纪昀的妻子,我绝对不可以辜负他。

    推开门,纳兰馨语靠着墙正暗自垂泪,我明白她的想法,但我无法安慰她,也不能给予她承诺。

    浓夜宁谧而空灵,远处灯火迷离,昨夜我还身处相对闭塞的山村,今日已然来到繁华的京城。月华如水夜微凉,长夜相思思断肠。分隔两地,在这样一个夜晚,这份思念悄悄地爬上了我的心头。这大半年来,我几乎每日都同纪昀腻在一起,看书,习字,下棋,对诗,打打闹闹,早就习以为常,如今听不到他如流水淙淙的声音,看不到他不时展露的温和笑颜,我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平日里没有意识到,而在今夜,陌生的环境下,感受尤为强烈,让我不得不静下心正视和深思。

    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原来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身边有他的陪伴而不自知。

    笑意逐渐加深,好不容易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恨不得立刻飞回纪昀的身边,互诉衷肠。我要亲口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一相情愿,我愿与他长相厮守,此情斗转星移,亘古不变。

    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或许是不习惯在别处过夜,又兴许是对纪昀的牵挂,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打更声传到我耳中平添烦躁。天还没亮我就早早起身,草草梳洗一番,枕着椅背,思绪飘忽。

    卯时,丫鬟准时推门进来伺候我洗漱更衣,见我早已收拾整齐,稍露诧异之色,很快又神色自如道:“福晋有请。”

    我本以为她是备下马车预备送我回去,可到了前厅才知只是请我共用早点。我归心似箭,这顿早饭食之无味。

    纳兰馨语笑道:“是不合沈姑娘的胃口吗?”

    我摇头,直言不讳:“卓雅想尽快回去。”

    “用过早点便可起程,姑娘何必急在一时。”她悠然不迫地回答,倒显得我心浮气躁。

    她优雅地举筷,每样小菜浅尝即止,好不容易等她吩咐撤席,我的耐性险些被她磨尽。

    我紧跟在她身后,她忽然转身问道:“沈姑娘……你……不去同爷告别吗?”

    我身形一滞,呆立半晌勉强道:“不必了,还请福晋代为转告。”

    她仿若叹息,头偏向一旁。

    门口停着的仍是送我来的那辆马车,算是有始有终。

    我提着裙裾小心地跨上马车,再度回首。纳兰馨语冲着我缓缓挥手,微微叹口气,我同傅恒之间,这次算是真正作了一个了断。

    马车行出约莫二里路,车夫忽拉紧缰绳放缓了速度,转身道:“姑娘,后面有人追来了,好像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竖起耳朵,果真有隐隐约约的喊声传来:“雅儿,雅儿。”呼唤声一阵较一阵清晰,我掀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双眼微眯,只见几匹快马飞驰而来,马蹄落处尘埃漫漫,马上之人整个身体趴在马背上,看不真切。

    “姑娘我们要停下吗?”

    我能猜到是何人紧追而来,咬了下唇,命令:“不要停,快马加鞭,继续赶路。”

    车夫应了声“好咧”,挥动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马身上:“姑娘你可坐稳当了。”

    车厢随之一震,忽而往左倾斜忽而又倒向右方,幸而早有准备,才不至摔得东倒西歪。可胃里一阵翻腾,想吐又吐不出。

    马车跌跌撞撞地行进了一小段距离后,突闻骏马一声长嘶,紧接着马车在剧烈的颠簸和震荡后徐徐停下。

    我迎面撞在了车厢的尾部,额头上顿时起了一个大包,手指颤巍巍地摸了上去,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姑娘你没事吧?”隔着帘子传来车夫关切的声音。

    “没事。”我用单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支撑着椅背,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车帘刷地一下被拉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傅恒神色阴郁,出口却是无比温柔:“雅儿,你要走吗?你还是要离开我?无论我怎么做都留不住你,是吗?”

    我打了个冷战,嘴唇哆嗦几下,他看似平和的语气中蕴涵着无尽的怒意,我下意识地往车厢里躲了躲。他伸手想抓住我,我用力地甩开他。他脸色变得煞白,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大口喘着粗气,脚步踉跄,似乎怎么都站不稳。旁有侍卫劝道:“六爷,你身体尚未痊愈,还是……”

    “住口。”话未说完就被打断,我这才忆起此时他是带着病体骑马赶来,他多日未曾进食,仅在昨日经我劝说后才用了小半碗清粥,虚弱的身体怎能经受得起长途跋涉和车马奔波。我扶住他,柔声道:“你的病还没好,快些回府去休养,我过些日子再来瞧你可好?”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虽是整个身体都倚靠着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的重量,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出后,两眼一翻,人直挺挺地倒下。

    “傅恒,傅恒。”我吓得魂飞魄散,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他没有丝毫反应,我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乱如麻,泪流满面。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六爷回府。”我很快冷静下来,忙着指挥,“你,先走一步,速速找大夫去傅府。”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抬起傅恒送入马车,车夫麻利地勒马调转车头,问了句:“那姑娘你呢?”

    “一同回去。”我咬咬牙,人命关天,救人重要。

    车夫扬鞭紧赶,我掏出帕子为傅恒抹去汗水,他的手脚触手俱是冰凉一片,我犹豫片刻,紧紧抱住他,心里不停地说着:“六哥哥,你一定要撑下去,你不会有事的。”

    回程仅用了之前一半的时间,纳兰馨语早已在门前守候多时,从远处看,她像是和天地连在了一起,又好似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许是打头的侍卫已向她通报过事情的始末,从傅恒被抬进府里和大夫诊治过程中未见慌乱,但从被她紧攥在手心快被绞烂的帕子可以看出她的紧张并不在我之下。

    “福晋,六爷气虚体弱,急怒攻心导致气血不畅,我开几服药给他服用,便无大碍。但要切记不可再让他操劳和动怒。”在良久的等待和沉闷的气氛中,大夫终于开了口。

    我心中放下了块石头,怎么说傅恒这次也是因我而起,如果他因此落下病根或者病势再度加重,我良心何安。

    馨语始终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微笑着送走大夫后,拉着我到一旁,我在她开口说话之前抢先道:“对不起,福晋,我……”

    她蹙眉摆手制止我继续往下说,抬眼瞅我,欲言又止。须臾,她轻声道:“沈姑娘,爷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他暂时离不开你,你能否……多留几天?”她眼波中荡起些许涟漪,加重了语气,“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也不想看他再度伤身吧。”

    “可是……”我看了一眼昏睡的傅恒,眼神不禁闪一下,压低声音,“我的婚期临近,我不能再在这里耽搁时间。”

    “沈姑娘,”她眉眼好似染上一抹恼怒之色,却又似极力在隐忍,“我只是请你多待上几天,误不了你的婚期。还有……”她顿了顿,低垂下眼帘,长又浓密的睫毛挡住自己的眸子,“求你不要在爷面前提你要成亲的事,我怕他经受不了这刺激。”

    “我……”我微微点头,掐指一算,离三月初三尚有十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希望能得到傅恒真心的祝福,而不是背负着他满腔的怨恨同纪昀拜堂成亲。再留几日不是问题,只是苦了纪昀,初时同他约定两日便可折返,如今他一定心急如焚,处于焦急等待中。

    “雅儿……雅儿……”仿佛是梦呓,又好似就在耳边盘旋,“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声音渐渐低去,若有若无,正是出自傅恒之口。

    馨语脸上表情急遽地变化着,忧郁,落寞,孤寂,忽又挂上了笑容,但眼神随之暗淡无光,一抹泪光从她的双眸中一闪而逝。

    接下去的几日,我终日守在傅恒身边,喂他吃药,陪他聊天,闲暇时为他念书,他身体底子颇佳,因此恢复得极快。

    只是每次触及到我要离开或者是有关纪昀的话题,他就会不动声色地转开去。

    纳兰馨语私底下告诉我,她已经派人去通知纪昀我会多留几日,也许下承诺一定会在三月初三之前送我回去,因此这几天我安心陪伴着傅恒,几乎寸步不离,只是对纪昀的思念一日多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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